三俠五義 by active 19th century Yukun Shi

(15 User reviews)   5068
By Ronald Gonzalez Posted on Jan 11, 2026
In Category - Economics
Shi, Yukun, active 19th century Shi, Yukun, active 19th century
Chinese
If you love Robin Hood but wish he had a whole crew of martial arts masters and detectives on his side, you need to meet 'The Three Heroes and Five Gallants.' This classic Chinese adventure isn't just one story—it's a whole universe. It starts with a young emperor who gets kidnapped as a baby, setting off a chain of mysteries that lasts for years. The real magic happens when a brilliant judge named Bao Zheng teams up with a band of righteous knights and clever martial artists to fight corruption. Think of it as a procedural drama meets wuxia fantasy, where catching the bad guy often involves incredible sword fights and clever disguises. It's fast, fun, and the original blueprint for so many heroic team-ups you love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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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Jau-Yuu Liu 第一回 設陰謀臨產換太子 奮俠義替死救皇娘 詩曰: 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 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弦。 天下太平元事日,鴦花無限日高眠。 話說宋朝自陳橋兵變,眾將立太祖為君,江山一統,相傳至太宗,又至真宗,四海昇平,萬民樂業,真是風調雨順,君正臣良。 一日,早朝,文武班齊,有西臺御史兼欽天監文彥博出班奏道:「臣夜觀天象,見天狗星犯闕、恐於儲君不利。恭繪形圖一張,謹皇御覽。」承奉接過,陳於御案之上。天子看罷,笑曰:「朕觀此圖,雖則是上天垂象,但朕並無儲君,有何不利之處?卿且歸班,朕自有道理。」早期已畢,眾臣皆散。 轉向宮內,真宗悶悶不久,暗自忖道:「自御妻薨後,正宮之位久虛,幸有李、劉二妃現今俱各有娠,難道上天垂象就應於她二人身上不成?」才要宣召二妃見駕,誰想二妃不宣而至,參見已畢,跪而奏曰:「今日乃中秋佳節,妾妃等已將酒宴預備在御同之內,特請聖駕今夕賞月,作個不夜之歡。」天子大喜,即同二妃來到園中,但見秋色蕭蕭,花香馥馥,又搭著金風瑟瑟,不禁心曠神怡。真宗玩賞,進了寶殿,歸了御座,李、劉二妃陪恃。宮娥獻茶己畢。 大多道:「今日文彥博具奏,他道現時天狗星犯闕,主儲君不利。朕雖乏嗣,且喜二妃俱各有孕,不知將來誰先誰後,是男是女。上天既然垂兆,朕賜汝二人玉璽、龍袱各一個,鎮壓天狗沖犯;再朕有金丸一對,內藏九曲珠子一顆,係上皇所賜,無價之寶,朕幼時隨身佩帶,如今每人各賜一枚,將妃子等姓名宮名刻在上面,隨身佩帶。」李、劉二妃聽了,望上謝恩。天子即將金丸解下,命太監陳林拿到尚寶監,立時刻字去了。 這裡二位妃子吩咐擺酒,安席進酒。登時鼓樂迭奏,彩戲俱陳,皇家富貴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皓月當空,照得滿園如同白晝,君妃快樂,共賞冰輪,星斗齊輝,觥籌交錯。天子飲至半酣,只見陳林手捧金丸,跪呈御前,天子接來細看,見金丸上面,一個刻著「玉宸宮李妃」,一個刻著「金華宮劉妃」,?的甚是精巧。天子深喜,即賞了二妃。二妃跪領,欽遵佩帶後,每人又各獻金爵二杯,天子並不推辭,一連飲了,不覺大醉,哈哈大笑,道:「二妃子如有生太子者,立為正宮。」二妃又謝了恩。 天子酒後說了此話不知緊要,誰知生出無限風波。你道為何?皆出劉妃心地不良,久懷嫉妒之心,今一聞此言,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了正宮;自那日歸宮之後,便與總管都堂郭槐暗暗鋪謀定計,要害李妃,誰知一旁有個宮人名喚寇珠,乃劉妃承御的宮人。此女雖是劉妃心腹,她卻為人正直,素懷忠義,見劉妃與郭槐討議,好生不樂。從此後各處留神,悄地窺探。 單言郭槐奉了劉妃之命,派了心腹親隨,找了個守喜婆尤氏;這守喜婆就屁滾尿流,又把自己男人托付郭槐,也做了添喜郎了。 一日,郭槐與尤氏密密商議,將劉妃要害李妃之事,細細告訴。奸婆聽了,始而為難。郭槐道;「若能辦成,你便有無窮富貴。」婆子聞聽,不由滿心歡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對郭槐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郭槐聞聽,說:「妙!妙!真能辦成,將來劉妃生下太子,你真有不世之功。」又囑咐臨期不要誤事,並給了好些東西。婆子歡喜而去。郭槐進宮,將此事回明,劉妃歡喜無限,專等臨期行事。 光陰迅速,不覺的到了三月,聖駕至玉宸宮看視李妃,李妃參駕,天子說:「免參。」當下閒談,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宮八千歲的壽辰,便特派首領陳林前往御園辦理果品,來日與八千歲祝壽。陳林奉旨去後,只見李妃雙眉緊蹙,一時腹痛難禁。天子著驚,知是要分娩了,立刻起駕出宮,急召劉妃帶領守喜婆前來守喜。劉妃奉旨,先往玉宸宮去了。郭槐急忙告訴尤氏。尤氏早已備辦停當,雙手捧定大盒,交付郭槐,一同至玉宸宮而來。 你道此盒內是什麼東西?原來就是二人定的好計,將狸貓剝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認不出是何妖物,好生難看。二人來至玉宸宮內,別人以為盒內是吃食之物,哪知其中就裡,恰好李妃臨蓐,剛然分娩,一時血暈,人事不知。劉妃、郭槐、尤氏做就活局,趁著忙亂之際,將狸貓換出太子,仍用大盒將太子就用龍袍包好裝上,抱出玉宸宮,竟奔金華宮而來。劉妃即喚寇珠提藤籃暗藏太子,叫她到銷金亭用裙?勒死,丟在金水橋下。寇珠不敢不應,惟恐派了別人,此事更為不妥,只得提了藤籃,出鳳右門至昭德門外,直奔銷金亭上,忙將藤籃打開,抱出太子。且喜有龍袱包裹,安然無恙,抱在懷中,心中暗想:「聖上半世乏嗣,好容易李妃產生太子,偏遇奸妃設計陷害,我若將太子謀死,天良何在?也罷!莫若抱著太子一同赴河,盡我一點忠心罷了。」 剛然出得銷金亭,只見那邊來了一人,即忙抽身,隔窗細看。見一個公公打扮的人,踏過引仙橋,手中抱定一個宮盒,穿一件紫羅袍繡立蟒,粉底烏靴,胸前懸一掛念珠,項左斜插一個拂塵兒,生的白面皮,精神好,雙目把神光顯。這寇承御一見,滿心歡喜,暗暗地念佛說:「好了!得此人來,太子有了救了!」原來此人不是別人,就是素懷忠義、首領陳林。只因奉旨到御園採辦果品,手捧著金絲砌就龍妝盒,迎面而來。一見寇宮人懷抱小兒,細問情由。寇珠將始未根由,說了一回。陳林聞聽,吃驚不小,又見有龍袱為證。二人商議,即將太子裝入盒內,剛剛盛得下。偏偏太子啼哭,二人又暗暗的禱告。祝贊已畢,哭聲頓止。二人暗暗念佛,保佑太子平安無事,就是造化。二人又望空叩首罷,寇宮人急忙回宮去了。 陳林手捧妝盒,一腔忠義,不顧死生,直往禁門而來。才轉過橋,走至禁門,只見郭槐攔住道;「你往哪裡去?劉娘娘宣你,有話面問。」陳公公聞聽,只得隨往進宮,卻見郭槐說:「待我先去啟奏。」不多時,出來說:「娘娘宣你進去。」陳公公進宮,將妝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口尊:「娘娘,奴婢陳林參見,不知娘娘有何懿旨?」劉妃一言不發,手托茶杯,慢慢吃茶,半晌,方才問道:「陳林,你提這盒子往哪裡去,上有皇封,是何緣故?」陳林奏道:「奉旨前往御園採揀果品,與南清宮八大王上壽,故有皇封封定,非是奴婢擅敢自專的。」劉妃聽了,瞧瞧妝盒,又看看陳林,復又說道:「裡面可有夾帶?從實說來!倘有虛偽,你吃罪不起。」陳林當此之際把生死付於度外,將心一橫,不但不怕,反倒從容答道:「並無夾帶。娘娘若是不信,請去皇封,當面開看。」說著話,就要去揭皇封。劉妃一見,連忙攔住道:「既是皇封封定,誰敢私行開看!難道你不知規矩麼?」陳林叩頭說:「不敢,不敢!」劉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歲壽辰,便說:「既是如此,去罷!」陳林起身,手提盒子,才待轉身,忽聽劉婦說:「轉來!」陳林只得轉身。劉妃又將陳林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面上顏色絲毫不漏,方緩緩他說道:「去罷。」陳林這才出宮。這也是一片忠心,至誠感應,始終瞞過奸妃,脫了這場大難。 出了禁門,直奔南清宮內,傳:「旨意到。」八千歲接旨入內殿,將盒供奉上面,行禮已畢。因陳林是奉旨欽差,才要賜座,只見陳林撲簌簌淚流滿面,雙膝跪倒,放聲大哭。八千歲一見,唬得驚疑不止,便問道:「伴伴,這是何故?有話起來說。」陳林目視左右。賢王心內明白,便吩咐:「左右迴避了。」陳林見沒人,便將情由,細述一遍。八千歲便問:「你怎麼就知道必是太子?」陳林說:「現有龍袱包定。」賢王聽罷,急忙將妝盒打開,抱出太子一看,果有龍袱;只見太子哇的一聲,竟痛哭不止,彷彿訴苦的一般。賢王爺急忙抱入內室,並叫陳林隨入裡面,見了狄娘娘,又將原由,說了一遍。大家商議,將太子暫寄南清宮撫養,候朝廷諸事安頓後,再做道理。陳林告別,回朝復命。 誰知劉妃已將李妃生產妖孽,奏明聖上。天子大怒,立將李妃貶入冷宮下院,加封劉妃為玉宸宮貴妃。可憐無靠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向誰申訴?幸喜冷宮的總管姓秦名鳳,為人忠誠,素與郭槐不睦,已料此事必有奸謀;今見李妃如此,好生不忍,向前百般安慰。又吩咐小太監余忠:「好生服侍娘娘,不可怠慢。」誰知余忠更有奇異之處,他的面貌酷肖李妃的玉容,而且素來做事豪俠,往往為他人奮不顧身,因此秦鳳更加疼愛他,雖是師徒,情如父子。他今見娘娘受此苦楚,恨不能以身代之,每欲設計救出,只是再也想不出法子來,也只得罷了。 且說劉妃此計已成,滿心歡喜,暗暗地重賞了郭槐與尤氏,並叫尤氏守自己的喜。到了十月滿足,恰恰也產了一位太子,奏明聖上。天子大喜,即將劉妃立為正宮,頒行天下。從此人人皆知國母是劉后了。待郭槐猶如開國的元勛一般,尤氏就為掌院,寇珠為主宮承御。清閒無事。 誰想樂極生悲,過了六年,劉后所生之子,竟至得病,一命嗚呼。聖上大痛,自歎半世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又夭亡,焉有不心疼的呢?因為傷心過度,競是連日未能視朝。這日八千歲進宮問安。天子召見八千歲,奏對之下,賜座閒談,問及世子共有幾人,年紀若干。八千歲一一奏對,說至三世子,恰與劉后所生之子歲數相仿。天子聞聽,龍顏大悅,立刻召見,進宮見駕。一見世子,不由龍心大喜,更奇怪的,是形容態度與自己分毫不差,因此一樂,病就好了。即傳旨將三世子承嗣,封為東宮守缺太子。便傳旨叫陳林帶往東宮參見劉后,並往各宮看視。陳林領旨,引著太子,先到昭陽正院朝見劉后,並啟奏說:「聖上將八千歲之三世子,封為東宮太子,命奴婢引來朝見。」太子行禮畢。劉后見太子生的酷肖天子模樣,心內暗暗詫異。陳林又奏還要到各宮看視。劉后說:「既如此,你就引去;快來見我,還有話說呢。」陳林答應著,隨把太子引往各宮去。 路過冷宮,陳林便向太子說:「這是冷宮,李娘娘因產生妖物,聖上將李娘娘貶入此宮。若說這位娘娘,是最賢德的。」太子聞聽產生妖物一事,心中就有幾分不信。這太子乃一代帝王,何等天聰,如何信這怪異之事?可也斷斷想不到就在自己身上,便要進去看視。恰好秦鳳走出宮來,(陳林素與秦鳳最好,已將換太子之事悄悄說明:「如今八千歲的世子就是抵換的太子。」秦鳳聽了大喜。)先參見了太子,便轉身進宮奏明李娘娘,不多時,出來說道:「請太子進宮。」陳林一同引進,見了娘娘,太子不由得淚流滿面。這正是母子天性攸關。陳林一見,心內著忙,急將太子引出,乃回正宮去了。 劉后正在宮中悶坐細想,忽見太子進宮面有淚痕,追問何故啼哭。太子又不敢隱瞞,便說:「適從冷宮經過,見李娘娘形容憔悴,心實不忍,奏明情由,還求母后遇便在父王跟前解勸解勸,使脫了沉埋,以慰孩兒悽慘之忱。」說著,便跪下去了。劉后聞聽,便心中一驚,假意連忙攙起,口中誇贊道:「好一個仁德的殿下!只管放心,我得便就說便了。」太子仍隨著陳林上東宮去了。 太子去後,劉后心中哪裡丟得下此事,心中暗想:「適才太子進宮,猛然一見,就有些李妃形景;何至見了李妃之後,就在哀家跟前求情?事有可疑。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宮去,並未勒死,不曾丟在金水橋下?」因又轉想:「曾記那年有陳林手提妝盒從御園而來,難道寇珠擅敢將太子交與陳林,攜帶出去不成?若要明白此事,須拷問寇珠這賤人,便知分曉。」越想愈覺可疑,即將寇珠喚來,剝去衣服,細細拷問,與當初言語一字不差。劉后更覺惱怒,便召陳林當面對證,也無異詞。劉后心內發焦,說:「我何不以毒攻毒,叫陳林掌刑追問?」他二是如此心毒,哪知橫了心的寇珠,視死如歸。可憐她柔弱身軀,只打得身無完膚,也無一字招承,正在難分難解之時,見有聖旨來宣陳林。劉后惟恐耽延工夫,露了馬腳,只得打發陳林去了。寇宮人見了陳林已去:「大約劉后必不干休,與其零碎受苦,莫若尋個自盡。」因此觸檻而死。劉后吩咐將屍抬出,就有寇珠心腹小宮人偷偷埋在玉宸宮後。劉后因無故打死宮人,威逼自盡,不敢啟奏,也不敢追究了。劉后不得真情,其妒愈深,轉恨李妃不能忘懷,悄與郭槐商議,密訪李妃嫌隙,必須置之死地方休,也是合當有事。 且說李妃自見太子之後,每日傷感,多虧秦鳳百般開解,暗將此事,一一奏明。李妃聽了,如夢方醒,歡喜不盡,因此每夜燒香,祈保太子平安。被奸人訪著,暗在天子前啟奏,說:「李妃心下怨恨,每夜降香詛咒,心懷不善,情實難宥。」天子大怒,即賜白絞七尺,立時賜死。誰知早有人將信暗暗透於冷宮。秦鳳一聞此言,膽裂魂飛,忙忙奏知李娘娘。李娘娘聞聽,登時昏迷不醒。正在忙亂,只見余忠趕至面前,說道:「事不宜遲!快將娘娘衣服脫下,與奴婢穿了。奴婢情願自身替死。」李妃甦醒過來,一聞此言,只哭得哽氣倒噎,如何還說得出話來,余忠不容分說,自己摘廠花帽,扯去網巾,將髮散開,挽了一個綹兒;又將自己衣服脫下,放在一旁,只求娘娘早將衣服賜下。秦風見他。如此忠烈,又是心疼,又是羨慕,只得橫了心在旁催促更衣。李妃不得已將衣脫下,與他換了,便哭說道:「你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說罷,又昏過去了。秦風不敢耽延,忙忙將李妃移至下房,裝作余忠臥病在?。 剛然收拾完了,只見聖旨已到,欽派孟彩嬪驗看。秦鳳連忙迎出,讓至偏殿暫坐:「俟娘娘歸天後,請貴人驗看就是了。」孟彩嬪一來年輕,不敢細看;二來感念李妃素日恩德,如今遭此凶事,心中悲慘,如何想得到是別人替死呢。不多時,報道:「娘娘已經歸天了,請貴人驗看。」孟彩嬪聞聽,早已淚流滿面,哪裡還忍近前細看,便道:「我今回覆聖旨去了。」此事若非余忠與娘娘面貌彷彿,如何遮掩得過去。於是按禮埋葬。 此事已畢,秦鳳便回明余忠病臥不起。郭槐原與秦公公不睦,今聞余忠患病,又去了秦鳳膀臂,正中心中機關,便不容他調養,立刻逐出,回籍為民。因此秦鳳將假余忠抬出,特派心腹人役送至陳州家內去了,後文再表。 從此秦鳳踽踽涼涼,淒悽慘慘,時常思念徒兒死的可憐又可敬,又惦記者李娘娘在家中怕受了委曲。這日晚間正在傷心,只見本宮四面火起,秦鳳一見已知是郭槐之計,一來要斬草除根,二來是公報私仇:「我縱然逃出性命,也難免失火之罪;莫若自焚,也省得與他做對。」於是秦風自己燒死在冷宮之內。此火果然是郭槐放的,此後劉后與郭槐安心樂意,以為再無後患了。就是太子也不知其中詳細,誰也不敢泄漏。又奉旨欽派陳林督管東宮,總理一切,閒雜人等不准擅入。這陳林卻是八千歲在天子面前保舉的,從此太平無事了。如今將仁宗的事已敘明瞭,暫且擱起,後文自有交代。 便說包公降生,自離娘胎,受了多少折磨,較比仁宗,坎坷更加百倍,正所謂「天將降大任」之說。 閒言少敘,單表江南廬州府合肥縣內有個包家村,住一包員外,名懷,家富田多,騾馬成群,為人樂善好施,安分守己,因此人人皆稱他為「包善人」,又曰「包百萬」。包懷原是謹慎之人,既有百萬之稱,自恐擔當不起。他又難以攔阻眾人,只得將包家村改為包村,一是自己謙和,二免財主名頭。院君周氏,夫妻二人皆四旬以外,所生二子,長名包山,娶妻王氏,生了一子,尚未滿月;次名包海,娶妻李氏,尚無兒女。他弟兄二人雖是一母同胞,卻大不相同:大爺包山為人忠厚老誠,正直無私,恰恰娶了王氏,也是個好人;二爺包海為人尖酸刻薄,奸險陰毒,偏偏娶了李氏,也是心地不端。虧得老員外治家有法,規範嚴肅,又喜大爺凡事寬和,諸般遜讓兄弟,再也叫二爺說不出後來,就是妯娌之間,王氏也是從容和藹,在小嬸前毫不較量,李氏雖是刁悍,她也難以施展。因此一家尚為和睦,每日大家歡歡喜喜。父子兄弟春種秋收,務農為業,雖非詩書門第,卻是勤儉人家。 不意老院君周氏安人年已四旬開外,忽然懷孕。員外並不樂意,終日憂愁。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呢?老來得子是快樂,包員外為何不樂?只因夫妻皆是近五旬的人了,已有兩個兒子,並皆娶媳生子,如今安人又養起兒女來了。再者院君偌大年紀,今又生產,未免受傷;何況乳哺三年更覺辛勞,如何禁得起呢,因此每日憂煩,悶悶不樂,竟是時刻不能忘懷。這正是家遇吉祥反不樂,時逢喜事頓添愁。 未審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奎星兆夢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難 且說包員外終日悶悶,這日獨坐書齋,正躊躇此事,不覺雙目困倦,伏几而臥。朦朧之際,只見半空中祥雲繚繞,瑞氣氤氳;猛然紅光一閃,面前落下個怪物來,頭生雙角,青面紅髮,巨口撩牙,左手拿一銀錠,右手執一硃筆,跳舞著奔落前來。員外大叫一聲,醒來卻是一夢,心中尚覺亂跳。正自出神,忽見丫鬟掀簾而入,報道:「員外,大喜了!方才安人產生一位公子,奴婢特來稟知。」員外聞聽,抽了一口涼氣,只嚇得驚疑不止;怔了多時,吟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家門不幸,生此妖邪。」急忙立起身來,一步一咳,來至後院看見,幸安人無恙,略問了幾句話,連小孩也不瞧,回身仍往書房來了。這裡服侍安人的,包裹小孩的,殷實之家自然俱是便當的,不必細表。 單說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兒回到自己房中,只見包海坐在那裡發呆。李氏道:「好好兒的『二一添作五』的家當,如今弄成『三一三十一』了。你到底想個主意呀。」包海答道:「我正為此事發愁。方對老當家的將我叫到書房,告訴我夢見,一個青臉紅髮的怪物,從空中掉將下來,把老當家的嚇醒了,誰知就生此子。我細細想來,必是咱們東地裡兩瓜成了精了。」李氏聞聽,便攛掇道:「這還了得!若是留在家內,他必做耗。自古書上說,妖精入門,家敗人亡的多著呢。如今何不趁早兒告訴老當家的,將他拋棄在荒郊野外,豈不省了擔著心,就是家私也省了,『三一三十一』了。一舉兩得,你想好不好?」這婦人一套話,說得包海如夢初醒,連忙起身來到書房,一見員外,便從頭至尾的把話說了一遍,但不提起家私一事。誰知員外正因此煩惱,一聞包海之言,恰合了念頭,連聲說好:「此事就交付於你,快快辦去。將來你母親若問時,就說落草不多時就死了。」包海領命,回身來至臥窮,托言公子已死,急忙抱出,用茶葉簍子裝好,攜至錦屏山後,見一坑深草,便將簍子放下。剛要撂出小兒。只見草叢裡有綠光一閃,原來是一隻猛虎眼光射將出來。包海一見,只嚇得魂不附體,連尿都嚇出來了,連簍帶小孩一同拋棄,抽身跑將回來,氣喘吁吁,不顧回稟員外,跑到自己房中,倒在炕上,連聲說道:「嚇殺我也!嚇殺我也!」李氏忙問道:「你這等見神見鬼的,不是妖精作了耗了?」包海定了定神,答道:「利害!利害!」一五一十,說與李氏道:「你說可怕不可怕?只是那茶葉簍子沒有拿回來。」李氏笑道:「你真是『整簍灑油,滿地撿芝麻--大處不算小處算咧!一個簍能值幾何?一分家私省了,豈不樂嗎!」包海笑嘻喀道:「果然是『表壯不如裡壯』,這事多虧賢妻你巧咧。這孩子這時候管保叫虎吧嗒咧!」 誰知他:二人在屋內說話,不防窗外有耳。恰遇賢人王氏從此經過,一一聽去,急忙回至屋中,細想此事好生殘忍,又著急,又心疼,下覺落下淚來。正自悲泣,大爺包山從外邊進來,見此光景,便問情由。王氏將此事一一說知。包山道:「原來有這等事!不要緊,錦屏山不過五六里地,待我前去看看,再做道理。」說罷,立刻出房去了。王氏自丈夫去後,擔驚害怕,惟恐猛虎傷人,又恐找不著三弟,心中好生委決不下。 且言包山急急忙忙奔到錦屏山後,果見一片深草,四下找尋,只見茶葉簍子橫躺在地,卻無三弟。大爺著忙,連說:「不好!大約是被虎吃了。」又往前走了數步,只見一片草俱各倒臥在地,足有一尺多厚,上爬著個黑漆漆、亮油油、赤條條的小兒。大爺一見,滿心歡喜,急忙打開衣服,將小兒抱起,揣在懷內,轉身竟奔家來,悄悄地歸到自己屋內。 王氏正在盼望之際,一見丈夫回來,將心放下;又見抱了三弟回來,喜不自勝,連忙將自己衣襟解開,接過包公,以胸膛偎抱,誰知包公到了賢人懷內,天生的聰俊,將頭亂拱,彷彿要乳食吃的一般;賢人即將乳頭放在包公口內,慢慢的喂哺。包山在旁,便與賢人商議:「如今雖將三弟救回,但我房中忽然有了兩個小孩,別人看見,豈不生疑?」賢人聞聽,道:「莫若將自己才滿月的兒子,另寄別處,尋人撫養,妾身單單乳哺三弟,豈不兩全呢。」包山聞聽大喜,便將自己孩兒偷偷抱出,寄於他處廝養。可巧就有本村的鄉民張得祿,因妻子剛生一子,未滿月已經死了,正在乳旺之時,如今得了包山之子,好生歡喜。 且說由春而夏,自秋徂冬,光陰迅速,轉瞬過了六個年頭,包公已到七歲,總以兄嫂呼為父母,起名就叫黑子。最奇怪的是從小至七歲未嘗哭過,也未嘗笑過,每日裡哭喪著小臉兒不言不語;就是人家逗他,他也不理。因此人人皆嫌,除了包山夫妻百般護持外,人皆沒有愛他的。 一日,乃周氏安人生辰,不請外客,自家家宴。王氏賢人帶領黑子與婆婆拜壽。行禮己畢,站立一旁。只見包黑跑到安人跟前,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把個安人喜的眉開眼笑,將他抱在懷中,因說道:「曾記六年前產生一子,正在昏迷之時,不知怎麼落草就死了;若是活著,也與他一般大了。」王氏聞聽,見旁邊無人,連忙跪倒,稟道:「求婆婆恕媳婦膽大之罪,此子便是婆婆所生。媳婦恐婆婆年邁,乳食不足,擔不得乳哺操勞,故此將此子暗暗抱至自己屋內撫養,不敢明言。今因婆婆問及,不敢不以實情稟告。」賢人並不提起李氏夫妻陷害一節。周氏老安人連忙將賢人扶起,說道:「如此說來,吾兒多虧媳婦撫養,又免我勞心,真是天下第一賢德人了。但是一件,我那小孫孫現在何處?」王氏稟道:「現在別處廝養。」安人聞聽,立刻叫將小孫孫領來。面貌雖然不同,身量卻不甚分別。急將員外請至,大家言明此事。員外心中雖樂,然而想起從前情事對不過安人,如今事已如此,也就無可奈何了。 從此包黑認過他的父母,改稱包山夫妻仍為兄嫂。安人是年老惜子,百般珍愛,改名三黑;又有包山夫妻照應,各處留神,縱然包海夫妻暗暗打算,也是不能湊手。轉眼之間,又過了二年,包公到了九歲之時,包海夫婦心心唸唸要害包公。 這一日,包海在家,便在員外跟前下了讒言,說:「咱們莊戶人總以勤儉為本,不宜遊蕩。將來閒得好吃懶做的;如何使得。現今三黑已九歲了,也不小了,應該叫他跟著村莊牧童,或是咱家的老周的兒子長保學習牧放牛羊,一來學本事,二來也不吃閒飯。」一片話說得員外心活,便與安人說明,猶如三黑天天跟著閒逛的一般。安人應允,便囑長工老周加意照料。老周又囑咐長保兒:「天天出去牧放牛羊,好好兒哄著三官人頑耍;倘有不到之處,我是現打不賒的。」因此三公子每日同長保出去牧放牛羊,或在村外,或在河邊,或在錦屏山畔,總不過離村五六里之遙,再也不肯遠去。 一日,驅逐牛羊來至錦屏山鵝頭峰下,見一片青草,將牛羊就在此處牧放。鄉中牧童彼此頑耍。獨有包公一人或觀山水,或在林木之下席地而坐,或在山環之中枕石而眠,卻是無精打采,彷彿心有所思的一般。正在山環之中石上歇息,只見陰雲四合,雷閃交加,知道必有大雨,急忙立起身來,跑至山窩古廟之中。才走至殿內,只聽得忽喇喇霹靂一聲,風雨驟至。包公在供桌前盤膝端坐,忽覺背後有人一摟,將腰抱住,包公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女子,羞容滿面,其驚怕之態令人可憐。包公暗自想道:「不知誰家女子從此經過,遇此大雨,看她光景想來是怕雷。慢說此柔弱女子,就是我三黑聞此雷聲,也覺膽寒。」因此索性將衣服展開,遮護女子。外邊雷聲愈急,不離頂門。約有兩三刻的工夫,雨聲漸小,雷始止聲。 不多時,雲散天晴,日已夕暉,回頭看時,不見了那女子。心中納悶,走出廟來,找著長保,驅趕牛羊。剛才到村頭,只見服侍二嫂嫂的丫鬟秋香手托一碟油餅,說道:「這是二奶奶給三官人做點心吃的。」包公一見,便說道:「回去替我給嫂嫂道謝。」說著,拿起要吃,不覺手指一麻,將餅落在地下。才待要撿,從後來了一隻癲犬,竟自銜餅去了。長保在旁,便說:「可惜一張油餅,卻被它吃了。這是我家瘌犬,等我去趕回來。」包公攔住,道:「它既銜去,縱然拿回,也吃不得了。咱們且交代牛羊要緊。」說著說著,來到老周屋內。長保將牛羊趕入圈中,只聽他在院內嚷道:「不好了!怎麼瘌狗七孔流血了?」老周聞聽,同包公出得院來,只見犬倒在地,七竅流血。老周看了詫異,道:「此犬乃服毒而死的。不知他吃了什麼了?」長保在旁插言:「剛才二奶奶叫秋香送餅與三官人吃,失手落地,被咱們的癲狗吃了。」老周聞聽,心下明白,請三官人來至屋內,暗暗的囑咐:「以後二奶奶給的吃食,務要留神,不可墮入術中。」包公聞聽,不但不信,反倒嗔怪他離間叔嫂不和,賭氣別老周回家,好生氣悶。 過了幾天,只見秋香來請,說二奶奶有要緊的事。包公只得隨她來至二嫂屋內。李氏一見,滿面笑容,說:「秋香昨日到後園,忽聽枯井內有人說話,因在井口往下一看,不想把金眷掉落井中,恐怕安人見怪;若叫別人打撈,井口又小,下不去,又恐聲張出來。沒奈何,故此叫她急請三官人來。」問包公道:「三叔,因你身量又小,下井將金簪摸出,以免嫂嫂受責。不知三叔你肯下井去麼?」包公道:「這不打緊!待我下去,給嫂嫂摸出來就是了。」於是李氏呼秋香拿繩子,同包公來到後園井邊。包公將繩拴在腰間,手扶井口,叫李氏同秋香慢慢的放鬆。剛才繫到多一半,只聽上面說:「不好!揪不住了!」包公覺得繩子一鬆,身如敗絮一般,撲通一聲,竟自落在井底。且喜是枯井無水,卻未摔著。心中方才明白,暗暗思道:「怪不得老周叫我留神,原來二嫂嫂果有害我之心。只是如今既落井中,別人又不知道,我卻如何出得去呢?」 正在悶悶之際,只見前面忽有光明一閃。包公不知何物,暗忖道「莫非果有金釵放光麼?」向前用手一撲,並未撲著,光明又往前去。包公詫異,又往前趕,越撲越遠,再也撲他不著。心中焦躁,滿面汗流,連說:「怪事,怪事!井內如何有許多路徑呢?」不免盡力追去,看是何物。因此撲趕有一里之遙,忽然光兒不動。包公急忙向前撲住,看時卻是古鏡一面。翻轉細看,黑暗之處再也瞧不出來。只覺得冷氣森森,透人心膽。正看之間,忽見前面明亮,忙將古鏡揣起,爬將出來。看時乃是場院後牆以外地溝,心內自思道:「原來我們後園枯井竟與此道相通。不要管他。幸喜脫出了枯井之內,且自回家便了。」 走到家中,好生氣悶。自己坐著,無處發洩這口悶氣,走到王氏賢人屋內,撅著嘴發怔。賢人間道:「老三,你從何處而來?為著何事,這等沒好氣?莫不有人欺負你了?」包公說:「我告訴嫂嫂,並無別人欺我。皆因秋香說二嫂嫂叫我,趕著去見,誰知她叫我摸簪……」於是將賺入枯井之事,一一說了一回。王氏聞聽,心中好生不平,又是難受,又無可奈何,只得解勸安慰,囑咐以後要處處留神。包公連連稱「是」。說話間,從懷中掏出古鏡交與王氏,便說:「是從暗中得來的,嫂嫂好好收藏,不可失落。」 包公去後,賢人獨坐房中,心裡暗想:「叔叔嬸嬸所做之事,深謀密略,莫說三弟孩提之人難以揣度,就是我夫妻二人也難測其陰謀。將來倘若弄出事端,如何是好!可笑他二人只為家私,卻忘倫理。」正在嗟歎,只見大爺包山從外而入,賢人便將方才之話,說了一遍。大爺聞聽,連連搖首,道:「豈有此理!這必是三弟淘氣,誤掉入枯井之中,自己恐怕受責,故此捏造出這一片謊言,不可聽他。日後總叫他時時在這裡就是了,可也免許多口舌。」 大爺口雖如此說,心中萬分難受,暗自思道:「二弟從前做的事體我豈不知,只是我做哥哥的焉能認真,只好含糊罷了。此事若是明言,一來傷了手足的和氣,二來添妯娌疑忌。」沉吟半晌,不覺長歎一聲,便問王氏說:「我看三弟氣宇不凡,行事奇異,將來必不可限量。我與二弟已然耽擱,自幼不曾讀書,如今何不延師教訓三弟。倘上天憐念,得個一官半職,一來改換門庭,二來省受那贓官污吏的悶氣,你道好也不好?」賢人聞聽,點頭連連稱「是」,又道:「公公之前須善為說詞方好。」大爺說:「無妨,我自有道理。」 次日,大爺料理家務已畢,來見員外,便道:「孩兒面見爹爹,有一事要稟。」員外問道:「何事?」大爺說:「只因三黑並無營生,與其叫他終日牧羊,在外遊蕩,也學不出好來,何不請個先生教訓教訓呢?就是孩兒等自幼失學,雖然後來補學一二,遇見為難的帳目,還有念不下去的,被人欺哄。如今請個先生,一來教三黑些書籍;二來有為難的字帖,亦可向先生請教;再者三黑學會了,也可以管些出入帳目。」員外聞聽可管些帳目之說,便說:「使得。但是一件,不必請飽學先生,只要比咱們強些的就是了,教個三年兩載,認得字就是了。」大爺聞聽員外允了,心中大喜,即退出來,便托鄉鄰延請飽學先生,是必要叫三弟一舉成名。 且表眾鄉鄰聞得「包百萬」家要請先生,誰不獻勤,這個也來說,那個也來薦。誰知大爺非名儒不請。可巧隔村有一寧老先生,此人品行端正,學問淵深,兼有一個古怪脾氣,教徒弟有三不教,笨了不教;到館中只要書童一個,不許閒人出入;十年之內只許先生辭館,不許東家辭先生。有此三不教,束脩不拘多少,故此無人敢請。 一日,包山訪聽明白,急親身往謁,見面敘禮。包山一見,真是好一位老先生,滿面道德,品格端方,即將延請之事說明,並說:「老夫子三樣規矩,其二其三,小子俱是敢應的。只是恐三弟笨些,望先生善導為幸。」當下言明,即擇日上館。是日備席延請,遞贄敬束脩,一切禮義自不必說。即領了包公,來至書房,拜了聖人,拜了老師,師徒一見,彼此對看,愛慕非常。並派有伴童包興,與包公同歲,一來伺候書房茶水,二來也叫他學幾個字兒。這正是英才得遇春風人,俊傑來此喜氣生。 未審後事如何,下回分曉。 第三回 金龍寺英雄初救難 隱逸村狐狸三報恩 且說當下開館,節文已畢,甯老先生入了師位,包公呈上《大學》。老師點了句斷,教道:「大學之道。」包公便說:「在明明德。」老師道:「我說的是『大學之道』。」包公說:「是。難道下句不是『在明明德』麼?」老師道:「再說。」包公便道:「在新民,在止於至善。」老師聞聽,甚為詫異,叫他往下念,依然絲毫不錯;然仍不大信,疑是在家中有人教他的、或是聽人家念學就了的,尚不在懷。誰知到後來,無論什麼書籍俱是如此,教上句便會下句,有如溫熟書的一般,真是把個老先生喜的樂不可支,自言道:「天下聰明子弟甚多,未有不教而成者,真是先就的神童,天下奇才,將來不可限量。哈哈!不想我甯某教讀半世,今在此子身上成名。這正是孟子有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遂乃給包公起了官印一個「拯」字,取意將來可拯民於水火之中;起字「文正」,取其意「文」與「正」,豈不是「政」字麼?言其將來理國政,必為治世良臣之意。 不覺光陰茬苒,早過了五個年頭,包公已長成十四歲,學得滿腹經綸,詩文之佳自不必說,先生每每催促遞名送考,怎奈那包員外是個勤儉之人,恐怕赴考有許多花費。從中大爺包山不時在員外跟前說道:「叫三黑赴考,若得進一步也是好的。」無奈員外不允,大爺只好向先生說:「三弟年紀大小,恐怕誤事,臨期反為不美。」於是又過了幾年,包公已長成十六歲了。 這年又逢小考,先生實在忍耐不住,急向大爺包山說道:「此次你們不送考,我可要替你們送了。」大爺聞聽,急又向員外跟前稟說道:「這不過先生要顯弄他的本領,莫若叫三黑去這一次;若是不中,先生也就死心塌地了。」大爺說的員外一時心活,就便允了,大爺見員外已應允許考,心中大喜,急來告知先生。先生當時寫了名字報送。即到考期,一切全是大爺張羅,員外毫不介意。大爺卻是殷殷盼望,到了揭曉之期,天尚未亮,只聽得一陣喧嘩,老員外以為必是本縣差役前來,不是派差,就是拿車。正在游疑之際,只見院公進來報喜,道:「三公子中了生員了!」員外聞聽,倒抽了一口氣,說道:「罷了,罷了!我上了先生的當了。這也是家運使然,活該是冤孽,再也躲不開的。」因此一煩,自己藏於密室,連親友前來賀他也不見,就是先生他也不致謝一聲。多虧了大爺一切周旋,方將此事完結。 惟有先生暗暗地想道:「我自從到此課讀也有好幾年了,從沒見過本家老員外。如今教得他兒子中了秀才,何以仍不見面,連個謝字也不道,竟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實實令人納悶了。又可氣,又可惱!」每每見了包山,說了好些嗔怪的言語。包山連忙陪罪,說道:「家父事務冗繁,必要定日相請,懇求先生寬恕。」甯公是個道學之人,聽了此言,也就無可說了。虧得大爺暗暗求告太爺,求至再三,員外方才應允,定了日子,下了請帖,設席與先生酬謝。 是日請先生到待客廳中,員外迎接,見面不過一揖,讓至屋內,分賓主坐下。坐了多時,員外並無致謝之辭,然後擺上酒筵,將先生讓至上座,員外在主位相陪。酒至三巡,菜上五味,只見員外愁容滿面,舉止失措,連酒他也不吃。先生見此光景,忍耐不住,只得說道:「我學生在貴府打攪了六七年,雖有微勞開導指示,也是令郎天分聰明,所以方能進此一步。」員外聞聽,呆了半晌,方才說道:「好。」先生又說道:「若論令郎刻下學問,慢說是秀才,就是舉人、進士,也是綽綽有餘的了,將來不可限量,這也是尊府上德行。」員外聽說至此,不覺雙眉緊蹙,發恨道:「什麼德行!不過家門不幸,生此敗家子。將來但能保得住不家敗人亡,就是造化了。」先生聞聽,不覺詫異,道:「賢東何出此言?世上哪有不望兒孫中舉作官之理呢?此話說來,真真令人不解。」員外無奈,只得將生包公之時所作噩夢,說了一遍:「如今提起,還是膽寒。」甯公原是飽學之人,聽見此夢之形景,似乎奎星;又見包公舉止端方,更兼聰明過人,就知是有來歷的,將來必是大貴,暗暗點頭。員外又說道:「以後望先生不必深教小兒,就是十年束修斷斷不敢少的。請放心!」一句話將個正直甯公說的面紅過耳,不悅道:「如此說來,令郎是叫他不考的了?」員外連聲道:「不考了,不考了!」先生不覺勃然大怒道:「當初你的兒子叫我教,原是由得你的;如今我的徒弟叫他考,卻是由得我的。以後不要你管,我自有主張罷了。」怒沖沖不等席完,竟自去了。 你道甯公為何如此說?他因員外是個愚魯之人,若是諫勸,他決不聽,而且自己徒弟又保得必作臉;莫若自己攏來,一則不至誤了包公,二則也免包山跟著為難。這也是他讀書人一片苦心。 因至鄉試年頭,全是甯公作主,與包山一同商議,硬叫包公赴試,叫包山都推在老先生身上。到了掛榜之期,誰知又高高的中了鄉魁。包山不勝歡喜,惟有員外愁個不了,仍是藏著不肯見人。大爺備辦筵席,請了先生坐上席,所有賀喜的鄉親兩邊相陪,大家熱鬧了一天。諸事已畢,便商議叫包公上京會試,稟明員外。員外到了此時,也就沒的說了,只是不准多帶跟人,惟恐耗費了盤川,就帶伴童包興一人。 包公起身之時,拜別了父母,又辭了兄嫂。包山暗與了盤川。包公又到書房參見了先生。先生囑咐了多少言語,又將自己的幾兩修金送給了包公。包興備上馬,大爺包山送至十里長亭。兄弟留戀多時,方才分手。 包公認鐙乘騎,帶了包興,竟奔京師,一路上少不得饑餐渴飲,夜宿曉行。一日,到了座鎮店,主僕兩個找了一個飯店。包興將馬接過來,交與店小二喂好。找了一個座兒,包公坐在正面,包興打橫。雖係主僕,只因出外,又無外人,爺兒兩個就在一處吃了。堂官過來安放杯筷,放下小菜。包公隨便要一角酒、兩樣菜。包興斟上酒,包公剛才要飲,只見對面桌上來了一個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壺來不向杯中斟,花喇喇倒了一桌子。見他唉聲歎氣,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在納悶,又見從外進來一人,武生打扮,疊暴著英雄精神,面帶著俠氣。道人見了,連忙站起,只稱:「恩公請坐。」那人也不坐下,從懷中掏出一錠大銀,遞給道人,道:「將此銀暫且拿去,等晚間再見。」那道人接過銀子,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出店去了。 包公見此人年紀約有二十上下,氣字軒昂,令人可愛,因此立起身來,執手當胸,道:「尊兄請了。能不棄嫌,何不請過來彼此一敘?」那人聞聽,將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笑容滿面,道:「既承錯愛,敢不奉命。」包興連忙站起,添分杯筷,又要了一角酒、二碟菜,滿滿斟上一杯。包興便在一旁侍立,不敢坐了。包公與那人分賓主坐了,便問:「尊兄貴姓?」那人答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飛。」包公也通了名姓。二人一文一武,言語投機,不覺飲了數角。展昭便道:「小弟現有些小事情,不能奉陪尊兄,改日再會。」說罷,會了錢鈔。包公也不謙讓。包興暗道:「我們三爺嘴上抹石灰。」那人竟自作別去了。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什麼人。 吃飯已畢,主僕乘馬登程。因店內耽誤了工夫,天色看看己晚,不知路徑。忽見牧子歸來,包興便向前問道:「牧童哥,這是什麼地方?」童子答道:「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鎮,是個大去處。如今你們走差了路了。此是正西,若要繞回去,還有不足三十里之遙呢。」包興見天色已晚,便問道:「前面可有宿處麼?」牧童道:「前面叫做沙屯兒,並無店口,只好找個人家歇了罷。」說罷,趕著牛羊去了。 包興回覆包公,竟奔沙屯兒而來。走了多時,見道旁有座廟宇,匾上大書「敕建護國金龍寺」。包公道:「與其在人家借宿,不若在此廟住宿一夕。明日佈施些香資,豈不方便。」包興便下馬,用鞭子前去扣門,裡面出來了一個僧人,問明來歷,便請進了山門。包興將馬拴好,喂在槽上。和尚讓至雲堂小院,三間淨室,敘禮歸座,獻罷茶湯。和尚問了包公家鄉姓氏,知是上京的舉子。包公問道:「和尚上下?」回說:「僧人法名叫法本,還有師弟法明,此廟就是我二人住持。」說罷,告辭出去。 一會兒,小和尚擺上齋來,不過是素菜素飯。主僕二人用畢,天已將晚,包公即命包興將傢伙送至廚房,省得小和尚來回跑:包興聞聽,急忙把傢伙拿起。因不知廚房在哪裡,出了雲堂小院,來至禪院,只見幾個年輕的婦女花枝招展,攜子嘻笑,說道:「西邊雲堂小院住下客了,咱們往後邊去罷。」包興無處可躲,只得退回,容她們過去,才將傢伙找著廚房送去,急忙回至屋內,告知包公,恐此廟不大安靜。 正說話間,只見小和尚左手拿一隻燈,右手提一壺茶,走進來賊眉賊眼,將燈放下,又將茶壺放在桌上,兩隻賊眼東瞧西看,連話也不說,回頭就走。包興一見,連說:「不好!這是個賊廟!」急來外邊看時,山門已經倒鎖了,又看別處競無出路,急忙跑回。包公尚可自主,包興張口結舌說:「三爺,咱們快想出路才好!」包公道:「門已關鎖,又無別路可出,往哪裡走?」包興著急道:「現有桌椅。待小人搬至牆邊,公子趕緊跳牆逃生。等凶僧來時,小人與他拼命。」包公道:「我自小兒不會登梯爬高;若是有牆可跳,你趕緊逃生,回家報信,也好報仇。」包興哭道:「三官人說哪裡話來,小人至死,再也離不了相公的!」包公道:「既是如此,咱主僕二人索性死在一處。等那僧人到來再作道理,只好聽命由天罷了。」包公將椅子挪在中間門口,端然正坐。包興無物可拿,將門閂擎在乎中,在包公之前,說:「他若來時,我將門閂向他一杵,給他個冷不防。」兩隻眼直勾勾地嘈瞅著板院門。 正在凝神,忽聽門外了弔吭哧一聲,彷彿砍掉一般,門已開了,進來一人。包興嚇了一跳,門栓已然落地,渾身亂抖,堆縮在一處。只見那人渾身是青,卻是夜行打扮,包公細看不是別人,就是白日在飯店遇見的那個武生。包公猛然省悟,他與道人有晚間再見一語,此人必是俠客。 原來列位不知,白日飯店中那道人也是在此廟中的。皆因法本、法明二人搶掠婦女,老和尚嗔責,二人不服,將老僧殺了,道人惟恐干連,又要與老和尚報仇,因此告至當官。不想凶僧有錢,常與書吏差役人等接交,買囑通了,竟將道人重責二十大板,作為誣告良人,逐出境外。道人冤屈無處可伸,來到林中欲尋自盡,恰遇展爺行到此間,將他救下,問得明白,叫他在飯店等候。他卻暗暗採訪實在,方趕到飯店之內,贈了道人銀兩。不想遇見包公,同飲多時,他便告辭先行,回到旅店歇息。至天交初鼓,改扮行裝,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來至廟中,從外越牆而入,悄地行藏,飛至寶閣。 只見閣內有兩個凶僧,旁列四五個婦女,正在飲酒作樂,又聽得說:「雲堂小院那個舉子,等到三更時分再去下手不遲。」展爺聞聽,暗道:「我何不先救好人,後殺凶僧,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因此來到雲堂小院,用巨闕寶劍削去了弔鐵環,進來看時,不料就是包公。展爺上前拉住包公,攜了包興道:「尊兄隨我來。」出了小院,從旁邊角門來至後牆,打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索來,繫在包公腰間,自己提了繩頭,飛身一躍上了牆頭,騎馬勢蹲住,將手輕輕一提,便將包公提在牆上,悄悄附耳說道:「尊兄下去時,便將繩子解開,待我再救尊管。」說罷,向下一放。包公兩腳落地,急忙解開繩索,展爺提將上去,又將包興救出,向外低聲道:「你主僕二人就此逃走去罷。」只見身形一晃,就不見了。 包興攙扶著包公那敢稍停,深一步,淺一步,往前沒命的好跑。好容易奔到一個村頭,天已五鼓,遠遠有一燈光。包興說:「好了!有人家了,咱們暫且歇息歇息,等到天明再走不遲。」急忙上前叫門。柴扉開處,裡面走出一個老者來,問是何人。包興道:「因我二人貪趕路程,起得早了,辨不出路徑,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俟天明便行。」老者看了包公是一儒流,又看了包興是個書童打扮,卻無行李,只當是近處的,便說道:「既是如此,請到裡面坐。」 主僕二人來至屋中,原來是連舍三間,兩明一暗。明間安一磨盤,並方展羅桶等物,卻是賣豆腐生理。那邊有小小土炕,讓包公坐下。包興問道:「老人家貴姓?」老者道:「老漢姓孟,還有老伴,並無兒女,以賣豆腐為生。」包興道:「老人家有熱水討一杯吃。」老者道:「我這裡有現成的豆腐漿兒,是剛出鍋的。」包興道:「如此更好。」孟老道:「待我拿個燈兒,與你們盛漿。」說罷,在壁子裡拿出一個三條腿的桌子放在炕上,又用土坯將那條腿兒支好;掀開舊布簾子,進裡屋內,拿出一個黃土泥的蠟臺;又在席簍子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隻半截的蠟來,向油燈點著,安放在小桌上。包興一旁道:「小村中竟有胳膊粗的大蠟。」細看時,影影綽綽,原來是綠的,上面尚有「冥路」二字,方才明白是弔祭用過,孟老得來,捨不得點,預備待客的。只見孟老從鍋臺上拿了一個黃砂碗,用水洗淨,盛了一碗白亮亮、熱騰騰的漿遞與包興。包興捧與包公喝時,其香甜無比。包興在旁看著,饞的好不難受。只見孟老又盛一碗遞與包興。包興連忙接過,如飲甘露一般。他主僕勞碌了一夜,又受驚恐,今在草房之中如到天堂,喝這豆腐漿不亞如飲玉液瓊漿。不多時,大豆腐得了。孟老化了鹽水,又與每人盛了一碗,真是饑渴之下,吃下去肚內暖烘烘的,好生快活。又與孟老閒談,問明路途,方知離三元鎮尚有不足二十里之遙。 正在敘話之間,忽見火光沖天。孟老出院看時,只看東南角上一片紅光,按方向好似金龍寺內走火。包公同包興也到院中看望,心內料定必是俠士所為,只得問孟老:「這是何處走火?」孟老道:「二位不知,這金龍寺自老和尚沒後,留下這兩個徒弟無法無天,時常謀殺人命,搶掠婦女,他比殺人放火的強盜還利害呢!不想他也有今日!」說話之間,又進屋內,歇了多時。只聽雞鳴茅店,催客前行。主僕二人深深致謝了孟老,改日再來酬報。孟老道:「些小微意。何勞齒及。」送至柴扉,又指引了路徑:「出了村口,過了樹林,便是三元鎮的大路了。」包興道:「多承指引了。」 主僕執手告別,出了村口,竟奔樹林而來;又無行李馬匹,連盤川銀兩俱已失落。包公卻不著意,覺得兩腿酸痛,步履艱難,只得一步捱一步,往前款款行走。爺兒兩個一壁走著,說著話。包公道:「從此到京尚有幾天路程,似這等走法,不知道多久才到京中?況且又無盤川,這便如何是好!」包興聽了此言,又見相公形景可慘,恐怕愁出病來,只得要撒謊安慰,便道:「這也無妨。只要到了三元鎮,我那裡有個舅舅,向他借些盤川,再叫他備辦一頭騾子與相公騎坐,小人步下跟隨,破著十天半月的工夫,焉有不到京師之理。」包公道:「若是如此,甚好了。只是難為了你了。」包興道:「這有什麼要緊。咱們走路,彷彿閒遊一般,包管就生出樂趣,也就不覺苦了。」這雖是包興寬慰他主人,卻是至理。主僕就說著話兒,不知不覺,已離三元鎮不遠了。 看看天氣已有將午,包興暗暗打算:「真是,我哪裡有舅舅?已到鎮上,且同公子吃飯,先從我身上賣起。混一時是一時,只不叫相公愁煩便了。」一時來到鎮上,只見人煙稠密,鋪戶繁雜。包興不找那南北碗菜應時小賣的大館,單找那家常便飯的二葷鋪,說:「相公,咱爺兒倆在此吃飯罷。」包公卻分不出哪是貴賤,只不過吃飯而已。 主僕二人來到鋪內,雖是二葷鋪,俱是連脊的高樓。包興引著包公上樓,揀了個乾淨座兒,包公上座,包興仍是下邊打橫。跑堂的過來放下杯筷,也有兩碟小菜,要了隨便的酒飯。登時間,主僕飽餐已畢,包興立起身來,向包公悄悄的道:「相公在此等候,別動。小人去找找舅舅就來。」包公點頭。 包興下樓出了舖子,只見鎮上熱鬧非常,先抬頭認準了飯鋪字號,卻是望春樓,這才邁步。原打算來找當鋪。到了暗處,將自己內裡青綢夾袍蛇退皮脫下來,暫當幾串銅錢,僱上一頭驢,就說是舅舅處借來的,且混上兩天再作道理。不想四五里地長街,南北一直,再沒有一個當鋪。及至問人時,原有一個當鋪,如今卻是止當候贖了。包興聞聽,急得渾身是汗,暗暗說道:「罷咧!這便如何是好?」正在為難,只見一簇人圍繞著觀看。包興擠進去,見地下鋪一張紙,上面字跡分明。忽聽旁邊有人侉聲傍氣說道:「告白」……又說:「白老四是我的朋友,為什麼告他呢?」包興聞聽,不由笑道:「不是這等,待我念來。上面是:『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隱逸村內李老大人宅內小姐被妖迷住,倘有能治邪捉妖者,謝紋銀三百兩,決不食言。謹此告白。」 包興念完,心中暗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倘若事成,這一路上京便不吃苦了;即或不成,混他兩天吃喝也好。」想罷,上前。這正是難裡巧逢機會事,急中生出智謀來。 未審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除妖魁包文正聯姻 受皇恩定遠縣赴任 且說包興見了告白,急中生出智來。見旁邊站著一人,他即便向那人道:「這隱逸村離此多遠?」那人見問,連忙答道:「不過三里之遙。你卻問他怎的?」包興道:「不瞞你們說,只因我家相公慣能驅逐邪祟,降妖捉怪,手到病除。只是一件,我們原是外鄉之人,我家相公雖有些神通,卻不敢露頭,惟恐妖言惑眾,輕易不替人驅邪,必須來人至誠懇求。相公必然說是不會降妖,越說不會,越要懇求。他試探了來人果是真心,一片至誠,方能應允。」那人聞聽,說:「這有何難。只要你家相公應允,我就是赴湯投火也是情願的。」包興道:「既然如此,閒話少說。你將這告白收起,隨了我來。」兩旁看熱鬧之人,聞聽有人會捉妖的,不由的都要看看,後面就跟了不少的人。 包興帶領那人來在二葷鋪門口,便向眾人說道:「眾位鄉親,倘我家相公不肯應允,欲要走時,求列位攔阻攔阻。」那人也向眾人說道:「相煩眾位高鄰,倘若法師不允,奉求幫襯幫襯。」包興將門口兒埋伏了個結實,進了飯店,又向那人說道:「你先到櫃上將我們錢會了。省得回來走時,又要耽延工夫。」那人連連稱「是」,來到櫃上,只見櫃內俱各執手相讓,說:「李二爺請了,許久未來到小鋪。」(誰知此人姓李名保,乃李大人宅中主管。)李保連忙答應道:「請了。借重,借重。樓上那位相公、這位管家吃了多少錢文,寫在我帳上罷。」掌櫃的連忙答應,暗暗告訴跑堂的知道。包興同李保來至樓梯之前,叫李保聽咳嗽為號,急便上樓懇求。李保答應,包興方才上樓。 誰知包公在樓上等的心內焦躁,眼也望穿了,再也不見包興回來,滿腹中胡思亂想。先前猶以為見他母舅必有許多的纏繞,或是借貸不遂,不好意思前來見我。後又轉想:「從來沒聽見他說有這門親戚,別是他見我行李盤費皆無,私自逃走了罷?或者他年輕幼小,錯走了路頭,也未可知。」疑惑之間,只見包興從下面笑嘻嘻的上來。包公一見,不由的動怒,嗔道:「你這狗才往哪裡去了?叫我在此好等!」包興上前悄悄地道:「我沒找著我母舅。如今倒有一事……」便將隱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住、請人捉妖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請相公前去混他一混。」包公聞聽,不由的大怒,說:「你這狗才!」包興不容分說,在樓上連連咳嗽。 只見李保上得樓來,對著包公雙膝跪倒,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保,奉了主母之命,延請法官以救小姐。方才遇見相公的親隨,說相公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望祈搭救我家小姐才好。」說罷磕頭,再也不肯起來。包公說道:「管家休聽我那小價之言,我是不會捉妖的。」包興一旁插言道:「你聽見了?說出不會來了。快磕頭罷!」李保聞聽,連連叩首,連樓板都碰了個山響。包興又道:「相公,你看他一片誠心,怪可憐的。沒奈何,相公慈悲慈悲罷。」包公聞聽,雙眼一瞪,道:「你這狗才,滿口胡說!」又向李保道:「管家你起來,我還要趕路呢。我是不會捉妖的。」李保哪裡肯放,道:「相公如今是走不的了。小人已哀告眾位鄉鄰,在樓下幫襯著小人攔阻。再者眾鄉鄰皆知相公是法官,相公若是走了,倘被小人主母知道,小人實實吃罪不起。」說罷,又復叩首。包公被纏不過,只是暗恨包興。復又轉想道:「此事終屬妄言,如何會有妖魅。我包某以正勝邪,莫若隨他看看,再作脫身之計便了。」想罷,向李保道:「我不會捉妖;卻不信邪。也罷,我隨你去看看就是了。」 李保聞聽包公應允,滿心歡喜,磕了頭,站起來,在前引路。包公下得樓來,只見舖子門口人山人海,俱是看法官的。李保一見,連忙向前,說道:「有勞列位鄉親了。且喜我李保一片至誠,法官業已應允,不勞眾位攔阻。望乞眾位閃閃,讓開一條路,實為方便。」說罷,奉了一揖。眾人間聽,往兩旁一閃,當中讓出一條衚衕來。仍是李保引路,包公隨著,後面是包興。只聽眾人中有稱贊的道:「好相貌!好神氣!怪道有此等法術。只這一派的正氣,也就可以避邪了。」其中還有好事兒的,不辭勞苦,跟隨到隱逸村的也就不少。不知不覺進了村頭,李保先行稟報去了。 且說這李大人不是別人,乃吏部天官李文業,告老退歸林下。就是這隱逸村名,也是李大人起的,不過是退歸林下之意。夫人張氏,膝下無兒,只生一位小姐。因游花園,偶然中了邪祟,原是不准聲張。無奈夫人疼愛女兒的心盛,特差李保前去各處,覓請法師退邪。李老爺無可奈何,只得應允。這日正在臥房,夫妻二人講論小姐之病,只見李保稟道:「請到法師,是個少年儒流。」老爺聞聽,心中暗想:「既是儒流,讀聖賢之書,焉有攻乎異端之理。待我出去責備他一番。」想罷,叫李保請至書房。 李保回身來至大門外,將包公主僕引至書房。獻茶後,復進來說道:「家者爺出見。」包公連忙站起。從外面進來一位鬚髮半白、面若童顏的官長。包公見了,不慌不忙,向前一揖,口稱:「大人在上,晚生拜揖。」李大人看見包公氣度不凡,相貌清奇,連忙還禮,分賓主坐下,便問:「貴姓?仙鄉?因何來到敝處?」包公便將上京會試、路途遭劫,毫無隱匿,和盤說出。李大人聞聽,原來是個落難的書生:「你看他言語直爽,倒是忠誠之人,但不知他學問如何?」於是攀話之間,考問多少學業。包公竟是問一答十,就便是宿儒名流,也不及他的學問淵博。李大人不勝歡喜,暗想道:「看此子骨格清奇,又有如此學問,將來必為人上之人。」談不多時,暫且告別,並吩咐李保:「好生服侍包相公,不可怠慢。晚間就在書房安歇。」說罷,回內去了。所有捉妖之事,一字卻也未提。 誰知夫人暗裡差人告訴李保,務必求法官到小姐屋內捉妖,如今已將小姐挪至夫人臥房去了。李保便問:「法官應用何物?趁早預備。」包興便道:「用桌子三張、椅子一張,隨圍桌椅披,在小姐室內設壇。所有硃砂新筆、黃紙寶劍、香爐燭臺俱要潔淨的,等我家相公定性養神,二鼓上壇便了。」李保答應去了。不多時,回來告訴包興道:「俱已齊備。」包興道:「既已齊備,叫他們拿到小姐繡房。大家幫著,我設壇去。」李保聞聽,叫人抬桌搬椅,所有軟片東西具自己拿著,請了包興,一同引至小姐臥房。只聞房內一股幽香。就在明間堂屋,先將兩張桌子並好,然後搭了一張擱在前面桌子上,又把椅子放在後面桌上,繫好了圍桌,搭好了椅披;然後設擺香爐燭臺,安放墨硯紙筆寶劍等物。設擺停當,方才同李保出了繡房,竟奔書房而來。叫李保不可遠去,聽候呼喚,即便前來。李保連聲答應。 包興便進了書房,已有初更的時候。誰知包公勞碌了一夜,又走了許多路程,困乏已極,雖未安寢,已經困得前仰後合。包興一見,說:「我們相公吃飽了就困,也不怕存住食。」便走到跟前,叫了一聲「相公」。包公驚醒,見包興,說:「你來的正好,服侍我睡覺罷。」包興道:「相公就是這麼睡覺,還有什麼說的?咱們不是捉妖來了嗎?」包公道:「那不是你這狗才幹的!我不會捉妖。」包興悄悄道:「相公也不想想,小人費了多少心機,給相公找了這樣住處,又吃那樣的美饌,喝那樣好陳紹酒又香又陳。如今吃喝足了,就要睡覺。俗語說:『無功受祿,寢食不安。』相公也是這麼過意的去麼?咱們何不到小姐臥房看看?憑著相公正氣,或者勝了邪魅,豈不兩全其美呢?」一席話說的包公心活;再者自己也不信妖邪,原要前來看看的,只得說道:「罷了,由著你這狗才鬧罷了。」包興見包公立起身來,急忙呼喚:「快掌燈呀!」只聽外面連聲答應:「伺候下了。」 包公出了書房,李保提燈,在前引道,來至小姐臥房一看,只見燈燭輝煌,桌椅高搭,設擺的齊備,心中早已明白是包興鬧的鬼,邁步來到屋中,只聽包興吩咐李保道:「所有閒雜人等俱各迴避。最忌的是婦女窺探。」李保聞聽,連忙退出,藏躲去了。 包興拿起香來,燒放爐內,爬在地下,又磕了三個頭。包公不覺暗笑。只見他上了高桌,將硃砂墨研好,蘸了新筆,又將黃紙撕了紙條兒。剛才要寫,只覺得手腕一動,彷彿有人把著的一般。自己看時,上面寫的:「淘氣,淘氣!該打,該打!」包興心中有些發毛,急急在燈上燒了,忙忙地下了臺。只見包公端坐在那邊。包興走至跟前,道:「相公與其在這裡坐著,何不在高桌上坐著呢?」包公無奈,只得起身,上了高臺,坐在椅子上;只見桌子上放著寶劍一口,又有硃砂黃紙筆硯等物。包公心內也暗自歡喜:「難為他想的週到。」因此不由的將筆提起,蘸了硃砂,鋪下黃紙。剛才要寫,不覺腕隨筆動,順手寫將下去。才要看時,只聽外面哎呀了一聲,咕咚栽倒在地。 包公聞聽,急忙提了寶劍,下了高臺,來至臥房看時,卻是李保。見他驚惶失色,說道:「法官老爺,嚇死小人了!方才來至院內,只見白光一道衝戶而出,是小人看見,不覺失色栽倒。」包公也覺納悶,進得屋來,卻不見包興。與李保尋時,只見包興在桌子底下縮作一堆,見有人來方敢出頭。卻見李保在旁,便遮飾道:「告訴你們,我家相公作法不可窺探,連我還在桌子底下藏著呢。你們何得不遵法令?幸虧我家相公法力無邊。」一片謊言說的很像,這也是他的聰明機變的好處。李保方才說道:「只因我家老爺夫人惟恐相公深夜勞苦,叫小人前來照應,請相公早早安歇。」包公聞聽,方叫包興打了燈籠,前往書房去了。 李保叫人來拆了法臺,見有個硃砂黃紙字帖,以為法官留下的鎮壓符咒,連寶劍一同拿起,回身來到內堂,稟道:「包相公業已安歇了。這是寶劍,還有符咒,俱各交進。」丫鬟接進來。李保才待轉身,忽聽老爺說道:「且住!拿來我看。」丫鬟將黃紙字帖呈上。李老爺燈下一閱,原來不是符咒,卻是一首詩句道:「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餅落於塵。尋釵井底將君救,三次相酬結好姻。」李老爺細看詩中隱藏事跡,不甚明白,便叫李保暗向包興探問其中事跡,並打聽娶親不曾,明日一早回話。李保領命。 你道李老爺為何如此留心?只因昨日書房見了包公之後,回到內宅,見了夫人,連聲誇獎說:「包公人品好,學問好,將來不可限量。」張氏夫人聞聽,道:「既然如此,他若將我孩兒治好,何不就與他結為秦晉之好呢?」老爺道:「夫人之言,正合我意。且看我兒病體何如,再作道理。」所以老兩口兒惦記此事。又聽李保說二鼓還要上壇捉妖,因此不敢早眠。天交二鼓,尚未安寢,特遣李保前來探聽。不意李保拿了此帖回來,故叫他細細的訪問。 到了次日,誰知小姐其病若失,竟自大癒,實是奇事。老爺夫人更加歡喜,急忙梳洗已畢,只見李保前來回話:「昨晚細問包興,說這字帖上的事跡,是他相公自幼兒遭的魔難,皆是逢凶化吉,並未遇害。並且問明尚未定親。」李老爺聞聽,滿心歡喜,心中已明白是狐狸報恩,成此一段良緣,便整衣襟來至書房。李保通報,包公迎出。只見李老爺滿面笑容,道:「小女多虧賢契救拔,如今沉痾已愈,實為奇異。老夫無兒,只生此女,尚未婚配,意欲奉為箕帚,不知賢契意下如何?」包公答道:「此事晚生實實不敢自專,須要稟明父母兄嫂,方敢聯姻。」李老爺見他不肯應允,便笑嘻嘻從袖中掏出黃紙帖兒,遞與包公,道:「賢契清看此帖便知,不必推辭了。」包公接過一看,不覺面紅過耳,暗暗思道:「我晚間恍惚之間,如何寫出這些話來?」又想道:「原來我小時山中遇雨,見那女子竟是狐狸避劫,卻蒙她累次救我,她竟知恩報恩。」包興在旁著急,恨不得贊成相公應允此事,只是不敢插口。李老爺見包公沉吟不語,便道:「賢契不必沉吟。據老夫看來,並非妖邪作祟,竟為賢契來作紅線來了,可見凡事自有一定道理,不可過於迂闊。」包公聞聽,只得答道:「既承大人錯愛,敢不從命。只是一件,須要稟明:候晚生會試以後,回家稟明父母兄嫂,那時再行納聘。」李老爺見包公應允,滿心歡喜,便道:「正當如此。大丈夫一言為定,諒賢契絕不食言。老夫靜候佳音便了。」 說話之間,排開桌椅,擺上酒飯,老爺親自相陪。飲酒之間,又談論些齊家治國之事,包公應答如流,說的有經有緯,把個李老爺樂的再不肯放他主僕就行,一連留住三日,又見過夫人。三日後備得行囊馬匹、衣服盤費,並派主管李保跟隨上京。包公拜別了李老爺後,又囑咐一番。包興此時歡天喜地,精神百倍,跟了出來。只見李保牽馬墜橙,包公上了坐騎,李保小心伺候,事事精心。一日,來到京師,找尋了下處,所有吏部投文之事全不用包公操心,竟等臨期下場而已。 且說朝廷國政,自從真宗皇帝駕崩,仁宗皇帝登了大寶,就封劉后為太后,立龐氏為皇后,封郭槐為總管都堂,龐吉為國丈加封太師,這龐吉原是個讒佞之臣,倚了國丈之勢,每每欺壓臣僚。又有一班趨炎附勢之人,結成黨羽,明欺聖上年幼,暗有擅自專權之意。誰知仁宗天子自幼歷過多少磨難,乃是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輔粥,一切正直之臣照舊供職,就是龐吉也奈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嚴明,尚不至紊亂。只因春闈在邇,奉旨欽點太師龐吉為總裁。因此會試舉子就有走門路的、打關節的,紛紛不一。惟有包公自己仗著自己學問。考罷三場,到了揭曉之期,因無門路,將包公中了第二十三名進士,翰林無分,奉旨榜下即用知縣,得了鳳陽府定遠縣知縣。包公領憑後,收拾行李,急急出京,先行回家拜見父母兄嫂,稟明路上遭險,並與李天官結親一事。員外安人又驚又喜,擇日祭祖,叩謝寧老夫子。過了數日,拜別父母兄嫂,帶了李保、包興起身赴任。將到定遠縣地界,包公叫李保押著行李慢慢行走,自己同包興改裝易服,沿途私訪。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一日,包公與包興暗暗進了定遠縣,找了個飯鋪打尖。正在吃飯之時,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人。酒保見了,讓道:「大爺少會呀!」那人揀個座兒坐下。 不知那人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烏盆訴苦別古鳴冤 且說酒保斟上一壺酒來。那人一面喝酒,一面帶有驚慌之色,舉止失宜。只見坐不多時,發了回怔,連那壺酒也未吃完,便匆匆會了錢鈔而去。包公看此光景,因問酒保道:「這人是誰?」酒保道:「他姓皮名熊,乃二十四名馬販之首。」包公記了姓名,吃完了飯,便先叫包興到縣傳諭,就說老爺即刻到任。包公隨後就出了飯鋪,尚未到縣,早有三班衙役、書吏人等迎接上任。到了縣內,有署印的官交了印信,並一切交代,不必細說。 包公便將秋審冊籍細細稽察,見其中有個沈清伽藍殿殺死僧人一案,情節支離。便即傳出諭去,立刻升堂審問沈清一案。所有三班衙役早知消息,老爺暗自一路私訪而來,就知這位老爺的利害,一個個兢兢業業,早已預備齊全。一聞傳喚,立刻一班班進來,分立兩旁,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標了禁牌,便吩咐:「帶沈清。」不多時,將沈清從監內提出,帶至公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包公留神細看,只見此人不過三旬年紀,戰戰兢兢,匍匐在塵埃,不像個行兇之人。包公看罷,便道:「沈清,你為何殺人?從實招來!」沈清哭訴道:「只因小人探親回來,天氣太晚,那日又蒙蒙下雨,地下泥泞,實在難行。素來又膽小,又不敢夜行,便在這縣南三里多地有個古廟,暫避風雨。准知次日天未明,有公差在路,見小人身後有血跡一片。公差便問小人從何而來,小人便將昨日探親回來、天色太晚、在廟內伽藍殿上存身的話,說了一遍。不想公差攔住不放,務要同小人回至廟中一看。哎呀!太爺呀!小人同差役到廟看時,見佛爺之旁有一殺死的僧人。小人實是不知僧人是誰殺的。因此二位公差將小人解至縣內,竟說小人謀殺和尚。小人真是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明察!」包公聞聽,便問道:「你出廟時,是什麼時候?」沈清答道:「天尚未明。」包公又間道:「你這衣服,因何沾了血跡?」沈清答道:「小人原在神櫥之下,血水流過,將小人衣服沾污了。」老爺聞聽,點頭,吩咐帶下,仍然收監。立刻傳轎,打道伽藍殿。包興伺候主人上轎,安好伏手。包興乘馬跟隨。 包公在轎內暗思:「他既謀害僧人,為何衣服並無血跡,光有身後一片呢?再者雖是刀傷,彼時並無兇器。」一路盤算,來到伽藍殿,老爺下轎,吩咐跟役人等不准跟隨進去,獨帶包興進廟。至殿前,只見佛像殘朽敗壞,兩旁配像俱已坍塌。又轉到佛像背後,上下細看,不覺暗暗點頭。回身細看神櫥之下,地上果有一片血跡迷亂。忽見那邊地下放著一物,便撿起看時,一言不發,攏入袖中,即刻打道回衙。來至書房,包興獻茶,回道:「李保押著行李來了。」包公聞聽,叫他進來。李保連忙進來,給老爺叩頭。老爺便叫包興傳該值的頭目進來,包興答應。去不多時,帶了進來,朝上跪倒:「小人胡成給老爺叩頭。」包公問道:「咱們縣中可有木匠麼?」胡成應道:「有。」包公道:「你去多叫幾名來,我有緊要活計要做的,明早務要俱各傳到。」胡成連忙答應,轉身去了。 到了次日,胡成稟道:「小人將木匠俱已傳齊,現在外面伺候。」包公又吩咐道:「預備矮桌數張,筆硯數分,將木匠俱帶至後花廳,不可有誤。去罷。」胡成答應,連忙備辦去了。這裡包公梳洗已畢,即同包興來至花廳,吩咐木匠俱各帶進來。只見進來了九個人,俱各跪倒,口稱:「老爺在上,小的叩頭。」包公道:「如今我要做各樣的花盆架子,務要新奇式樣。你們每人畫他一個,老爺揀好的用,並有重賞。」說罷,吩咐拿矮桌筆硯來。兩旁答應一聲,登時齊備。只見九個木匠分在兩旁,各自搜索枯腸,誰不願新奇討好呢!內中就有使慣了竹筆,拿不上筆來的;也有怯官的,戰戰哆嗦畫不像樣的;竟有從容不迫,一揮而就的。包公在座上,往下細細留神觀看。不多時,俱各畫完,挨次呈遞,老爺接一張,看一張,看到其中一張,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道:「小人叫吳良。」包公便向眾木匠道:「你們散去,將吳良帶至公堂。」左右答應一聲,立刻點鼓升堂。 包公入座,將驚堂木一拍,叫道:「吳良,你為何殺死僧人?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吳良聽說,吃驚不小,回道:「小人以木匠做活為生,是極安分的,如何敢殺人呢?望乞老爺詳察。」老爺道:「諒你這廝決不肯招。左右,爾等立刻到伽藍殿將伽藍神好好抬來。」左右答應一聲,立刻去了。不多時,將伽藍神抬至公堂。百姓們見把伽藍神泥胎抬到縣衙聽審,誰不要看看新奇的事,都來。只見包公離了公座,迎將下來,向伽藍神似有問答之狀,左右觀看,不覺好笑。連包興也暗說道:「我們老爺這是裝什麼腔兒呢?」只見包公從新入座,叫道:「吳良,適才神聖言道,你那日行兇之時,已在神聖背後留下暗記。下去比來。」左右將吳良帶下去。只見那神聖背後肩膀以下,果有左手六指兒的手印;誰知吳良左手卻是六指兒,比上時絲毫不錯。吳良嚇的魂飛膽裂,左右的人無不吐舌,說:「這位大爺真是神仙,如何就知是木匠吳良呢?」殊不知包公那日上廟驗看時,地下撿了一物,卻是個墨斗;又見那伽藍神身後六指手的血印,因此想到木匠身上。 左右又將吳良帶至公堂跪倒。只見包公把驚堂木一拍,一聲斷喝,說:「吳良,如今真贓實犯,還不實說麼?」左右復又威嚇,說:「快招!快招!」吳良著忙道:「太爺不必動怒,小人實招就是了。」案房書吏在一旁寫供。吳良道:「小人原與廟內和尚交好。這和尚素來愛喝酒,小人也是酒鬼。因那天和尚請我喝酒,誰知他就醉了。我因勸他收個徒弟,以為將來的收緣結果。他便說:『如今徒弟實在難收。就是將來收緣結果,我也不怕。這幾年的工夫,我也積攢了有二十多兩銀子了。』他原是醉後無心的話。小人便問他:『你這銀子收藏在何處呢?若是丟了,豈不白費了這幾年的工夫麼?』他說:『我這銀子是再丟不了的,放的地方人人再也想不到的。』小人就問他:『你到底擱在哪裡呢?』他就說:『咱們倆這樣相好,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他方說出將銀子放在伽藍神腦袋以內。小人一時見財起意,又見他醉了,原要用斧子將他劈死了。回老爺,小人素來拿斧子劈木頭慣了,從來未劈過人。乍乍兒的劈人,不想手就軟了,頭一斧子未劈中。偏遇和尚潑皮要奪我斧子。我如何肯讓他,又將他按住,連劈幾斧,他就死了。鬧了兩手血。因此上神桌,便將左手扶住神背,右手在神聖的腦袋內掏出銀子,不意留下了個手印子。今被太爺神明斷出,小人實實該死。」包公聞聽所供是實,又將墨斗拿出,與他看了。吳良認了是自己之物,因抽斧子落在地下。包公叫他畫供,上了刑具,收監。沈清無故遭屈,賞官銀十兩,釋放。 剛要退堂,只聽有擊鼓喊冤之聲。包公即著帶進來。但見從角門進來二人,一個年紀二十多歲,一個有四十上下。來到堂上,二人跪倒。年輕的便道:「小人名叫匡必正。有一叔父開緞店,名叫匡天佑。只因小人叔父有一個珊瑚扇墜,重一兩八錢,遺失三年未有下落。不想今日遇見此人,他腰間佩的正是此物。小人原要借過來看看,怕的是認錯了。誰知他不但不借給看,開口就罵,還說小人訛他,扭住小人不放。太爺詳察。」又只見那人道:「我姓呂名佩,今日狹路相逢,遇見這個後生,將我攔住,硬說我腰間佩的珊瑚墜子是他的。青天白日,竟敢攔路打搶。這後生實實可惡!求太爺與我判斷。」包公聞聽,便將珊瑚墜子要來一看,果然是真的,淡紅,光潤無比,便向匡必正道:「你方才說此墜重夠多少?」匡必正道:「重一兩八錢。倘若不對,或者東西一樣的極有,小人再不敢訛人。」包公又問呂佩道:「你可知道此墜重夠多少?」呂佩道:「此墜乃友人送的,並不曉得多少分兩。」包公回頭,叫包興取戥子來。包興答應,連忙取戥平了,果然重一兩八錢。包公便向呂佩道:「此墜若按分兩,是他說的不差,理應是他的。」呂佩著急,道:「噯呀!大爺呀!此墜原是我的,好朋友送我的,又平什麼分兩呢?我是不敢撒謊的。」包公道:「既是你相好朋友送的,他叫什麼名字?實說!」呂佩道:「我這朋友姓皮名熊,他是馬販頭兒,人所共知。」包公猛然聽「皮熊」二字,觸動心事,吩咐將他二人帶下去,立刻出簽,傳皮熊到案。包公暫且退堂,用了酒飯。 不多時,人來回話:「皮熊傳到。」包公復又升堂:「帶皮熊。」皮熊上堂跪倒,口稱:「太爺在上,傳小人有何事故?」包公道:「聞聽你有珊瑚扇墜,可是有的?」皮熊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撿的。」包公道:「此墜你可送過人麼?」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包公便問:「此墜尚在何處?」皮熊道:「現在小人家中。」包公吩咐將皮熊帶在一邊,叫把呂佩帶來。包公問道:「方才問過皮熊,他並未曾送你此墜,此墜如何到了你手?快說!」呂佩一時慌張,方說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給的。包公就知話內有因,連問道:「柳氏她如何給你此墜呢?實說!」呂佩便不言語。包公吩咐:「掌嘴!」兩旁人役剛要上前,只見呂佩搖手,道:「老爺不必動怒,我說就是了。」便將與柳氏通姦,是柳氏私贈此墜的話,說了一遍。皮熊在旁聽見他女人和人通姦,很覺不夠瞧的。包公立刻將柳氏傳到。誰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好,不與自己一心一計,因此來到公堂,不用審問,便說出丈夫皮熊素與楊大成之妻畢氏通姦:「此墜從畢氏處攜來,交與小婦人收了二三年。小婦人與呂佩相好,私自贈他的。」包公立刻出簽,傳畢氏到案。 正在審問之際,忽聽得外面又有擊鼓之聲,暫將眾人帶在一旁,先帶擊鼓之人上堂。只見此人年有五旬,原來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聽見有人將他姪兒扭結到官,故此急急趕來,稟道:「只因三年前不記日子,托楊大成到緞店取緞子,將此墜做為執照。過了幾日,小人到鋪問時,並未見楊大成到鋪,也未見此墜,因此小人到楊大成家內。誰知楊大成就是那日晚間死了,也不知此墜的下落,只得隱忍不言。不料小人姪兒今日看見此墜,被人告到太爺臺前。惟求太爺明鏡高懸,伸此冤枉!」說罷,磕下頭去。 包公聞聽,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即帶皮熊、畢氏上堂,便問畢氏:「你丈夫是何病死的?」畢氏尚未答言,皮熊在旁答道:「是心疼病死的。」包公便將驚堂木一拍,喝聲:「該死的狗才!她丈夫心疼病死的,你如何知道?明是因好謀命。快把怎生謀害楊大成致死情由,從實招來!」兩旁一齊威嚇:「招!招!招!」皮熊驚慌,說道:「小人與畢氏通姦是實,並無謀害楊大成之事。」包公聞聽,說:「你這刁嘴的奴才!曾記得前在飯店之中,你要吃酒,神色慌張,舉止失措,酒也未曾吃完。今日公堂之上,還敢支吾!左右,抬上刑來!」皮熊只嚇得啞口無言,暗暗自思道:「這位太爺如此明察,別的諒也瞞不過他去,莫若實說,也免得皮肉受苦。」想罷,連連叩頭,道:「太爺不必動怒,小人願招。」包公道:「招來!」皮熊道:「只因小人與畢氏通姦,情投意合,惟恐楊大成知道,將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計,將他灌醉,用刀殺死,暗用棺木盛殮,只說心疼暴病而死。彼時因見珊瑚墜,小人拿回家去,交付妻子收了。即此便是實情。」包公聞聽,叫他畫供。即將畢氏定廠凌遲,皮熊定了斬決,將呂佩責四十板釋放,柳氏官賣,匡家叔姪將珊瑚墜領回無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斷事如神,各處傳揚,就傳到了行俠尚義的一個老者耳內。 且說小沙窩內有一老者姓張行三,為人梗直,好行俠義,因此人都稱他為「別古」。(與眾不同謂之「別」,不合時宜謂之「古」。)原是打柴為生;皆因他有了年紀,挑不動柴草,眾人就叫他看著過秤,得了利息大家平分。這也是他素日為人拿好兒換來的。 一日,閒暇無事,偶然想起:「三年前,東塔窪趙大欠我一擔柴錢四百文,我若不要了,有點對不過眾伙計們;他們不疑惑我使了,我自己居心實在的過意不去。今日無事,何不走走呢。」於是拄了竹杖,鎖了房門,竟往東塔窪而來。 到了趙大門首,只見房舍煥然一新,不敢敲門,問了問鄰右之人,方知趙大發財了,如今都稱「趙大官人」了。老頭子聞聽,不由心中不悅,暗想道:「趙大這小子,長處掐,短處捏,那一種行為,連柴火錢都不想著還。他怎麼配發財呢?」轉到門口,便將竹杖敲門,口中道:「趙大,趙大。」只聽裡面答應道:「是誰,這未『趙大』、『趙二』的?」說話間,門已開了,張三看時,只見趙大衣冠鮮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趙大見是張三,連忙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三哥。」張三道:「你先少合我論哥兒們。你欠我的柴火錢,也該給我了。」趙大聞聽,道:「這有什麼要緊。老弟老兄的,請到家裡坐。」張三道:「我不去,我沒帶著錢。」趙大說:「這是什麼話?」張三道:「正經話。我若有錢,肯找你來要帳嗎?」正說著,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婦人來,打扮的怪模怪樣的,問道:「官人,你同誰說話呢?」張三一見,說:「好呀!趙大,你幹這營生呢,怨的發財呢!」趙大道:「休得胡說,這是你弟妹小嬸。」又向婦人道:「這不是外人,是張三哥到了。」婦人便上前萬福。張三道:「恕我腰疼,不能還禮。」趙大說:「還是這等愛頑。還請裡面坐罷。」張三隻得隨著進來,到了屋內,只見一路一路的盆子堆的不少。彼此讓坐。趙大叫婦人倒茶。張三道:「我不喝茶。你也不用鬧酸款,欠我的四百多錢總要還我的,不用鬧這個軟局子。」趙大說:「張三哥,你放心,我哪就短了你四百文呢。」說話間,趙大拿了四百錢遞與張三。張三接來揣在懷內,站起身來,說道:「不是我愛小便宜,我上了年紀,夜來時常愛起夜。你把那小盆給我一個,就算折了欠我的零兒罷。從此兩下開交,彼此不認得,卻使得?」趙大道:「你這是何苦!這些盆子俱是挑出來的,沒沙眼,拿一個就是了。」張三挑了一個趣黑的烏盆,挾在懷中,轉身就走,也不告別,竟自出門去了。 這東塔窪離小沙窩也有三里之遙。張二滿懷不平,正遇著深秋景況,夕陽在山之時,來到樹林之中,耳內只聽一陣陣秋風颯颯,敗葉飄飄,猛然間滴溜溜一個旋風,只覺得汗毛眼裡一冷。老頭子將脖子一縮,腰兒一弓,剛說一個「好冷」,不防將懷中盆子掉在塵埃,在地下咕嚕嚕亂轉,隱隱悲哀之聲,說:「摔了我的腰了。」張三聞聽,連連唾了兩口,撿起盆子往前就走。有年紀之人如何跑的動,只聽後面說道:「張伯伯,等我一等。」回頭又不見人,自己怨恨,道:「如何白日就會有鬼?想是我不久於人世了。」一邊想,一邊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了竹杖;開了鎖兒,拿了竹杖,拾起盆子,進得屋來將門頂好,覺得困乏已極,自己說:「管他什麼鬼不鬼的,且夢周公。」剛才說完,只聽得悲悲切切,口呼:「伯伯,我死的好苦也!」張三聞聽,道:「怎麼的竟自把鬼關在屋裡了?」別古秉性忠直,不怕鬼邪,便說道:「你說罷,我這裡聽著呢。」隱隱說道:「我姓劉名世昌,在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還有三歲的孩子乳名百歲。本是緞行生理。只因乘驢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趙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將我殺害,謀了資財,將我血肉和泥焚化。到如今閃了老母,拋卻妻子,不能見面。九泉之下,冤魂不安,望求伯伯替我在包公前伸明此冤,報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說罷,放聲痛哭。張三聞聽他說的可憐,不由的動了他豪俠的心腸,全不畏懼,便呼道:「烏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張三道:「雖則替你鳴冤,惟恐包公不能准狀,你須跟我前去。」烏盆應道:「願隨伯伯前往。」張三見他應叫應聲,不覺滿心歡喜,道:「這去告狀,不怕包公不信。言雖如此,我是上了年紀之人,記性平常,必須將他姓名住處記清背熟了方好。」於是從新背了一回,樣樣記明。 老頭兒為人心熱,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來,挾了烏盆,拄起竹杖,鎖了屋門,竟奔定遠縣而來。出得門時,冷風透體,寒氣逼人,又在天亮之時。若非張三好心之人,誰肯衝寒冒冷,替人鳴冤。及至到了定遠縣,天氣過早,尚未開門;只凍得他哆哆嗦嗦,找了個避風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時,身上覺得和暖。老頭兒又高興起來了,將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著盆底兒,唱起什不閒來了。剛唱一句「八月中秋月照臺」,只聽的一聲響,門分兩扇,太爺升堂。 張三忙拿起盆子,跑向前來喊「冤枉」。就有該值的回稟,立刻帶進,包公座上問道:「有何冤枉?訴上來。」張三就把東塔窪趙大家討帳,得了一個黑盆,遇見冤魂自述的話,說了一遍:「現有烏盆為證。」包公聞聽,便不以此事為妄談,就在座上喚道:「烏盆。」並不見答應。又連喚兩聲,也無影響,包公見別古年老昏憒,也不動怒,便叫左右攆去便了。 張老出了衙門,口呼:「烏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張老道:「你隨我訴冤,你為何不進去呢?」烏盆說道:「只因門上門神攔阻,冤魂不敢進去,求伯伯替我說明。」張老聞聽,又嚷「冤枉」。該值的出來,嗔道:「你這老頭子還不走!又嚷的是什麼?」張老道:「求爺們替我回覆一聲:『烏盆有門神攔阻,不敢進見。』」該值的無奈,只得替他回稟;包公聞聽,提筆寫字一張,叫該值的拿去門前焚化,仍將老頭子帶進來,再訊二次。張老抱著盆子,上了公堂,將盆子放在當地,他跪在一旁。包公問道:「此次叫他可應了?」張老說:「是。」包公吩咐:「左右,爾等聽著。」兩邊人役應聲,洗耳靜聽。只見包公座上問道:「烏盆。」不見答應。包公不由動怒,將驚堂木一拍:「我罵你這狗才!本縣念你年老之人,方才不加責於你,如今還敢如此。本縣也是你愚弄的嗎?」用手抽籤,吩咐打責了十板,以戒下次。兩旁不容分說,將張老打了十板。鬧得老頭兒毗牙咧嘴,一拐一拐的,挾了烏盆,拿了竹杖,出衙去了。 轉過影壁,便將烏盆一扔,只聽得「噯呀」一聲,說:「碰了我腳面了!」張老道:「奇怪!你為何又不進去呢?」烏盆道:「只困我赤身露體,難見星主。沒奈何,再求伯伯替我申訴明白。」張老道:「我已然為你挨了十大板,如今再去,我這兩條腿不用長著咧。」烏盆又苦苦哀求。張老是個心軟的人,只得拿起盆子。他卻又不敢伸冤,只得從角門溜溜秋秋往裡便走。只見那邊來了一個廚子,一眼看見,便叫:「胡頭兒,胡頭兒,那老頭兒又來了。」胡頭正在班房談論此事說笑,忽聽老頭子又來了,連忙跑出來要拉。張老卻有主意,就勢坐在地下,叫起屈來了。 包公那裡也聽見了,吩咐帶上來,問道:「你這老頭子為何又來?難道不怕打麼?」張老叩頭道:「方才小人出去,又問烏盆,他說赤身露體,不敢見星主之面。懇求太爺賞件衣服遮蓋遮蓋,他才敢進來。」包公聞聽,叫包興拿件衣服與他。包興連忙拿了一件袷襖,交與張老。張老拿著衣服出來,該值的說:「跟著他,看他是拐子!」只見他將盆子包好,拿起來,不放心,又叫著:「烏盆,隨我進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我在這裡。」張老聞聽他答應,這一回留上心了,便不住叫著進來。到了公堂,仍將烏盆放在當中,自己在一旁跪倒。包公又吩咐兩邊:「仔細聽著!」兩邊答應:「是。」此所謂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有說老頭子有了病了的,有說太爺好性兒的,也有暗笑的。連包興在旁也不由的暗笑:「老爺今日叫瘋子磨住了。」只見包公座上呼喚:「烏盆!」不想衣內答應說:「有呀,星主。」眾人無不詫異。只見張老聽見烏盆答應了,他便忽的跳將起來,恨不能要上公案桌子。兩旁眾人叱喝,他才復又跪下。包公細細問了張老。張老彷彿背書的一般:他姓甚名誰,家住哪裡,他家有何人,作何生理,怎麼遇害,是誰害的,滔滔不斷說了一回,清清楚楚。兩旁聽的無不歎息。包公聽罷,吩咐包興取十兩銀子來,賞了張老,叫他回去聽傳。別古千恩萬謝地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書吏辦文一角,行到蘇州,調取屍親前來結案。即行出籤,拿趙大夫婦,登時拿到,嚴加訊問,並無口供。包公沉吟半晌,便吩咐:「趙大帶下去,不准見刁氏。」即傳刁氏上堂。包公說:「你丈夫供稱陷害劉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刁氏聞聽,惱恨丈夫,便說出趙大用繩子勒死的,並言現有未用完的銀兩。即行畫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將贓銀起來。復又帶上趙大,叫他女人質對。誰知這廝好狠,橫了心再也不招,言銀子是積攢的。包公一時動怒,請了大刑,用夾棍套了兩腿,問時仍然不招。包公一聲斷喝,說了一個「收」字。不想趙大不禁夾,就嗚呼哀哉了。包公見趙大一死,只得叫人搭下去,立刻辦詳,稟了本府,轉又行文上去,至京啟奏去了。 此時屍親已到。包公將未用完的銀子,俱叫他婆媳領取訖;並將趙大家私奉官折變,以為婆媳養贍。婆媳感念張老替他鳴冤之恩,願帶到蘇州養老送終。張老也因受了冤魂的囑托,亦願照看孀居孤兒。因此商量停當,一同起身往蘇州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曉。 第六回 罷官職逢義士高僧 應龍圖審冤魂怨鬼 且說包公斷明瞭烏盆,雖然遠近聞名,這位老爺正直無私,斷事如神,未免犯了上司之嫉,又有趙大刑斃,故此文書到時,包公例應革職。包公接到文書,將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廟。李保看此光景,竟將銀兩包袱收拾收拾,逃之夭夭了。 包公臨行,百姓遮道哭送。包公勸勉了一番,方才乘馬,帶著包興,出了定遠縣,竟不知投奔何處才好。包公在馬上自己歎息,暗裡思量道:「我包某命運如此淹蹇,自幼受了多少的顛險,好容易蒙兄嫂憐愛,聘請恩師,教誨我一舉成名。不想妄動刑具,致斃人命。雖是他罪應如此,究竟是粗心浮躁,以至落了個革職,至死也無顏回家。無處投奔,莫若仍奔京師,再作計較。」只顧馬上嗟歎。包興跟隨,明知老爺為難,又不敢問。信馬由韁,來至一座山下,雖不是峻嶺高峰,也覺得兇惡。正在觀看之際,只聽一棒鑼響,出來了無數的唆兵,當中一個矮胖黑漢,赤著半邊身的胳膊,雄赳赳,氣昂昂,不容分說,將主僕二人拿下捆了,送上山去。誰知山中尚有三個大王,見縛了二人前來,吩咐綁在兩邊柱子上,等四大王到來,再行發落。不一時,只見四大王慌慌張張,喘吁吁跑了來,嚷道:「不好了!山下遇見一人好本領,強小弟十倍,才一交手,我便倒了。幸虧跑得快,不然吃大虧了,哪位哥哥去會會他?」只見大大王說:「二弟,待劣兄前往。」二大王說:「小弟奉陪。」於是二人下山,見一人氣昂昂在山坡站立。大大王近前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兄長,請到山中敘話。」 你道此山何名?名叫土龍崗,原是山賊窩居之所。原來張龍、趙虎誤投龐府,見他是權奸之門,不肯逗留,偶過此山,將山賊殺走,他二人便作了寨主。後因王朝、馬漢科考武場,亦被龐大師逐出,憤恨回家,路過此山,張、趙兩個即請到寨,結為兄弟。王朝居長,馬漢第二,張龍第三,趙虎第四。王、馬、張、趙四人已表明來歷。 且說馬漢同定那人來至山中,走上大廳,見兩旁柱上綁定二人,走近一看,不覺失聲道:「暖呀!縣尊為何在此?」包公睜眼看時,說道:「莫不是恩公展義士麼?」王朝聞聽,連忙上前解開,立刻讓至廳上,坐定了。展爺問及,包公一一說了。大家俱各歎息。展爺又叫王、馬、張、趙給包公陪了罪,分賓主坐下。立時擺酒,彼此談心,甚是投機。包公問道:「我看四位俱是豪傑,為何作這勾當?」王朝道:「我等皆為功名未遂,亦不過暫借此安身,不得已而為之。」展爺道:「我看眾弟兄皆是異姓骨肉。今日恰逢包公在此,雖則目下革職,將來朝廷必要擢用。那時眾位兄弟何不設法棄暗投明,與國出力,豈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心。老爺倘蒙朝廷擢用,我等俱願效力。」包公只得答應:「豈敢,豈敢。」大家飲至四更方散。 至次日,包公與展爺告辭。四人款留不住,只得送下山來。王朝素與展爺相好,又遠送幾里。包公與展爺戀戀不捨,無奈分別而去。 單言包公主僕乘馬竟奔京師。一日,來至大相國寺門前,包公頭暈眼花,竟從馬上栽將下來。包興一見,連忙下馬看時,只見包公二目雙合,牙關緊閉,人事不知。包興叫著不應,放聲大哭。驚動廟中方丈,乃得道高僧,俗家複姓諸葛名遂,法號了然,學問淵深,以至醫卜星相,無一不精,聞得廟外人聲,來到山門以外,近前診了脈息,說:「無妨,無妨。」又問了方才如何落馬的光景,包興告訴明白。了然便叫僧眾幫扶抬到方丈東間,急忙開方抓藥。包興精心用意煎好。吃不多時,至二鼓天氣,只聽包公哎呀一聲,睜開二目,見燈光明亮,包興站在一旁,那邊椅子上坐著個僧人。包公便問:「此是何處?」包興便將老爺昏過多時,虧這位師傅慈悲用藥救活的話,說了一回,包公剛要掙扎起來致謝,和尚過來按住,道:「不可勞動,須靜靜安心養神。」 過了幾日,包公轉動如常,才致謝和尚。以至飲食用藥調理,俱已知是和尚的,心中不勝感激。了然細看包公氣色,心下明白,便問了年命,細算有百日之難,過了日子就好了,自有機緣,便留住包公在廟內居住。於是將包公改作道人打扮,每日裡與了然不是下棋,便是吟詩,彼此愛慕。將過了三個月。一日,了然求包公寫「冬季唪經祝國裕民」八字,叫僧人在山門兩邊黏貼。包公無事,同了然出來,一旁觀看。只見那壁廂來了一個廚子,手提菜筐,走至廟前,不住將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瞅著包公進了廟,他才飛也似地跑了,包公卻不在意,回廟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他乃丞相府王芑的買辦廚子。只因王老大人面奉御旨,賜圖像一張,乃聖上夢中所見,醒來時宛然在目,御筆親畫了形像,特派王老大人暗暗密訪此人。丞相遵旨回府,又叫妙手丹青照樣畫了幾張,吩咐虞侯、伴當、執事人員各處留神,細細訪查。不想這日買辦從大相國寺經過,恰遇包公,急忙跑回相府,找著該值的虞侯,便將此事,說了一遍。虞侯聞聽,不能深信,亦不敢就回,即同買辦廚子暗到廟中,閒遊的一般,各處瞻仰。後來看到方丈,果見有一道人與老僧下棋,細看相貌正是龍圖之人,心中不勝驚駭,急忙趕回相府,稟知相爺。 王大人聞聽,立刻傳轎到大相國寺拈香。一是王大人奉旨所差之事,不敢耽延;二是老大人為國求賢,一番苦心。不多時,來到廟內。小沙彌聞聽,急忙跑至方丈室內,報與老和尚知道。只見了然與包公對弈,全然不理。倒是包公說道:「吾師也當迎接。」了然道:「老僧不走權貴之門,迎他則甚?」包公道:「雖然如此,他乃是個忠臣,就是迎他,也不至於沾礙老師。」了然聞聽,方起身道:「他此來與我無沾礙,恐與足下有些爪葛。」說罷,迎出去了。 接至撢堂,分賓主坐了。獻茶已畢,便問了然:「此廟有多少僧眾?多少道人?老夫有一心願,願施僧鞋僧襪,每人各一雙,須當面領去。」了然明白,即吩咐僧道領取,一一看過,並無此人。王大人問道:「完了麼?你廟中還有人沒有?」了然歎道:「有是還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這一雙鞋襪。如要見這人,大概還須大人以禮相見。」王丞相聞聽,忙道:「就煩長老引見引見何如?」了然答應,領至方丈。包公隔窗一看,也不能迴避了,只得上前一揖,道:「廢員參見了。」王大人舉目細看形容,與聖上御筆畫的龍圖分毫不差,不覺大驚,連忙讓坐,問道:「足下何人?」包公便道:「廢員包拯,曾任定遠縣。」因斷烏盆革職的話,說了一遍。王大人見包公說話梗直,忠正嚴肅,不覺滿心歡喜,立刻備馬,請包公隨至相府。進了相府,大家看大人轎後一個道士,不知什麼緣故。當下留在書房安歇。 次日早朝,仍將包公換了縣令服色,先在朝房伺候。淨鞭三下,天子升殿。王芑出班奏明仁宗。天子大喜:「立刻宣召見朕。」包公步上金階跪倒,三呼已畢。天子閃龍目一看,果是夢中所見之人,滿心歡喜,便問為何罷職。包公便將斷烏盆將人犯刑斃身死情由,毫無遮飾,一一奏明。王芑在班中著急,恐聖上見怪。誰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喜道:「卿家既能斷烏盆負屈之冤魂,必能鎮皇宮作祟之邪。今因玉宸宮內每夕有怨鬼哀啼,甚屬不淨,不知是何妖邪,特派卿前往鎮壓一番。」即著王芑在內閣聽候。欽派太監總管楊忠帶領包公,至玉宸宮鎮壓。 這楊忠素來好武,膽量甚好,因此人皆稱他為「楊大膽」。奉旨賜他寶劍一口,每夜在內巡邏。今日領包公進內。他哪裡瞧得起包公呢,先問了姓,後又問了名,一路稱為老黑,又叫老包。來到昭德門,說道:「進了此門,就是內廷了。想不到你七品前程如此造化!今日對了聖心,派你入宮,將來回家到鄉里說古去罷。是不是?老黑呀!怎麼我合你說話,你怎麼不響呢?」包公無奈,答道:「公公說的是。」楊忠又道:「你別合我鬧這個整臉兒。我是好頑好樂的。這就是你,別人還巴結不上呢。」說著話,進了鳳右門,只見有多少內侍垂手侍立。內中有一個頭領,上前執手,道:「老爺今日有何貴幹?」楊忠說:「辛苦,辛苦!咱家奉旨帶領此位包先生前到玉宸宮鎮邪。此乃奉旨官差。我們完差之時,不定三更五更回來,可就不照門了,省得又勞動你們。請罷,請罷!」說罷,同了包公,竟奔玉宸宮。只見金碧交輝,光華爛漫,到了此地,不覺肅然起敬。連楊忠愛說愛笑,到了此地,也就啞口無言了。 來至殿門,楊忠止步,悄向包公道:「你是欽奉諭旨,理應進殿除邪。我就在這門檻上照看便了。」包公聞聽,輕移慢步,側身而入,來至殿內,內正中設立寶座,連忙朝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禮,又見旁邊設立座位,包公躬身入座。楊忠見了,心下暗自佩服道:「瞧不得小小官兒竟自頗知國禮。」又見包公如對君父一般,秉正端坐,凝神養性,二目不往四下觀瞧,另有一番凜然難犯的神色,不覺得暗暗誇獎道:「怪不得聖上見了他喜歡呢。」正在思想之際,不覺得譙樓漏下。猛然間聽的呼呼風響,楊忠覺得毛髮皆豎,連忙起身,手掣寶劍,試舞一回。耍不了幾路已然氣喘,只得歸入殿內,銳氣已消,順步坐在門檻子上。包公在座上,不由得暗暗發笑。 楊忠正自發怔,只見丹墀以下起了一個旋風,滴溜溜在竹叢裡團團亂轉,又隱隱的聽得風中帶著悲泣之聲。包公閃目觀瞧,只見燈光忽暗,楊忠在外撲倒;片刻工夫,見他復起,裊裊婷婷,走進殿來,萬福跪下。此時燈光復又明亮。包公以為楊忠戲耍,便以假作真,開言問道:「你今此來,有何冤枉,訴上來。」只聽楊忠嬌滴滴聲音,哭訴道:「奴婢寇珠原是金華宮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地府,於今廿載,專等星主來臨,完結此案。」便將當初定計陷害的原委,哭訴了一遍:「因李娘娘不日難滿,故特來泄機由。星主細細搜查,以報前冤,千萬不可泄漏。」包公聞聽點頭,道:「既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須隱形藏跡,恐驚主駕,獲罪不淺。」冤魂說道:「謹遵星主臺命。」叩頭站起,轉身出去,仍坐在門檻子上。 不多時,只見楊忠張牙欠嘴,彷彿睡醒的一般,瞧見包公仍在那邊端坐,不由悄悄地道:「老黑,你沒見什麼動靜,咱家怎生回覆聖旨?」包公道:「鬼已審明,只是你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楊忠聞聽詫異,道:「什麼鬼?」包公道:「女鬼。」楊忠道:「女鬼是誰?」包公道:「名叫寇珠。」楊忠聞聽,只嚇得驚異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來將近二十年之久,他竟如何知道?」連忙陪笑,道:「寇珠她為什麼事在此作祟呢?」包公道:「你是奉旨,同我進宮除邪,誰知你貪睡。我已將鬼審明,只好明日見了聖上,我奏我的。你說你的便了。」楊忠聞聽,不由著急,道:「噯呀!包……包先生,包老爺,我的親親的包……包大哥,你這不把我毀透了嗎?可是你說的,聖上命我同你進宮;歸齊我不知道,睡著了,這是什麼差使眼兒呢?怎的了!可見你老人家就不疼人了。過後就真沒有用我們的地方了?瞧你老爺們這個勁兒,立刻給我個眼裡插棒槌,也要我們擱得住呀!好包先生,你告訴我,我明日送你個小巴狗兒,這麼短的小嘴兒。」包公見他央求可憐,方告訴他道:「明日見了聖上,就說:『審明瞭女鬼,係金華宮承御寇珠含冤負屈,來求超度她的冤魂。臣等業已相許,以後再不作祟。』」楊忠聽畢,記在心頭,並謝了包公,如敬神的一般,他也不敢言語褻瀆了。 出廠宸宮,來至內閣,見了丞相王芑,將審明的情由,細述明白。少時聖上臨朝,包公合楊忠一一奏明,只說冤魂求超度,卻不提別的。聖上大悅,愈信烏盆之案,即升用開封府府尹、陰陽學士,包公謝恩。加封「陰陽」二字,從此人傳包公善於審鬼。白日斷陽,夜間斷陰,一時哄傳遍了。 包公先拜了丞相王芑,愛慕非常;後謝了了然,又至開封府上任,每日查辦事件。便差包興回家送信,並具稟替寧老夫子請安;又至隱逸村投遞書信,一來報喜,二來求婚畢姻。包興奉命,即日起身,先往包村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孫策密訪奸人 且說包興奉了包公之命寄信回家,後又到隱逸村。這日包興回來,叩見包公,呈上書信,言:「太老爺太夫人甚是康健,聽見老爺得了府尹,歡喜非常,賞了小人五十兩銀子。小人又見太老爺太夫人,歡喜自不必說,也賞了小人三十兩銀子。惟有大夫人給小人帶了個薄薄兒包袱,囑咐小人好好收藏,到京時交付老爺。小人接在手中,雖然有些分兩,不知是何物件,惟恐路上磕碰。還是大夫人見小人為難,方才說明此包內是一面古鏡,原是老爺井中撿的。因此鏡光芒生亮,大夫人掛在屋內。有一日,二夫人使喚的秋香走至大夫人門前滑了一跤,頭已跌破,進屋內就在掛鏡處一照。誰知血滴鏡面,忽然雲翳開豁。秋香大叫一聲,回頭跑在二夫人屋內,冷不防按住二夫人將右眼挖出;從此瘋癲,至今鎖禁,猶如活鬼一般。二夫人死去兩三番,現在延醫調治,尚未痊癒。小人見二老爺,他無精打采的,也賞了小人二兩銀子。」說著話,將包袱呈上。包公也不開看,吩咐好好收訖。包興又回道:「小人又見寧師老爺看了書信,十分歡喜,說叫老爺好好辦事,盡忠報國,還教導了小人好些好話。小人在家住了一天,即到隱逸村報喜投書。李大人大喜,滿口應承,隨後便送小姐前來就親。賞了小人一個元寶、兩匹尺頭,並回書一封。」即將信呈上。包公接書看畢,原來是張氏夫人同著小姐,於月內便可來京。立刻吩咐預備住處,仍然派人前去迎接。便叫包興暫且歇息,次日再商量辦喜事一節。 不多幾日,果然張氏夫人帶領小姐俱各到了。一切定日迎娶事務,俱是包興盡心備辦妥當。到了吉期,也有多少官員前來賀喜,不必細表。 包公自畢姻後,見李氏小姐幽閒貞靜,體態端莊,誠不失大家閨範,滿心歡喜。而且妝奩中有一寶物,名曰「古今盆」,上有陰陽二孔,堪稱希世奇珍。包公卻不介意。過了三朝滿月,張氏夫人別女回家,臨行又將自己得用的一個小廝名喚李才,留下服侍包公,與包興同為內小廝心腹。 一日,放告坐堂,見有個鄉民年紀約有五旬上下,口稱「冤枉」,立刻帶至堂上。包公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訴上來。」那人向上叩頭,道:「小人姓張名致仁,在七里村居住。有一族弟名叫張有道,以貨郎為主,相離小人不過數里之遙。有一天,小人到族弟家中探望,誰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問我小嬸劉氏是何病症?為何連信也不送呢?劉氏回答是心疼病死的,因家中無人,故此未能送信。小人因有道死的不明,在祥符縣申訴情由,情願開棺檢驗。縣太爺准了小人狀子。及至開棺檢驗,誰知並無傷痕。劉氏她就放起刁來,說了許多誣賴的話。縣太爺將小人責了二十大板,討保回家。越想此事,實實張有道死的不明。無奈何投到大老爺臺前,求青天與小人作主。」說罷,眼淚汪汪,匍匐在地。包公便問道:「你兄弟素來有病麼?」張致仁說:「並無疾病。」包公又問道:「你幾時沒見張有道?」致仁道:「素來弟兄和睦,小人常到他家,他也常來小人家。五日前尚在小人家中。小人因他五六天沒來,因此小人找到他家,誰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包公聞聽,想到五日前尚在他家,他第六天去探望,又是三日前死的,其中相隔一兩天,必有緣故。包公想罷,准了狀詞,立刻出簽,傳劉氏到案。暫且退了堂,來至書房,細看呈子,好生納悶。包興與李才旁邊侍立。忽聽外邊有腳步聲響。包興連忙迎出,卻是外班,手持書信一封,說:「外面有一儒流求見。此書乃了然和尚的。」包興聞聽,接過書信,進內回明,呈上書信。包公是極敬了然和尚的,急忙將書拆閱,原來是封薦函,言此人學問品行都好。包公看罷,即命包興去請。 包興出來看時,只見那人穿戴的衣冠,全是包公在廟時換下衣服,又肥又長,肋裡肋遢的,並且帽子上面還捏著招兒。包興看罷,知是當初老爺的衣服,必是了然和尚與他穿戴的,也不說明,便向那人說道:「我家老爺有請。」只見那人斯斯文文,隨著包興進來。到了書房,包興掀簾。只見包公立起身來,那人向前一揖,包公答了一揖,讓坐。包公便問:「先生貴姓?」那人答道:「晚輩複姓公孫名策,因久困場屋,屢落孫山,故流落在大相國寺。多承了然禪師優待,特具書信前來,望請老公祖推情收錄。」包公見他舉止端詳,言語明晰,又問了一些書籍典故;見他對答如流,學問淵博,竟是個不得第的才子。包公大喜。 正談之間,只見外班享道:「劉氏現已傳到。」包公吩咐伺候,便叫李才陪侍公孫先生,自己帶了包興,立刻升堂,入了公座,便叫:「帶劉氏。」應役之人接聲喊道:「帶劉氏!帶劉氏!」只見從外角門進來一個婦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面上也無俱色,口中尚自言自語,說道:「好端端的人,死了叫他翻屍倒骨的,不知前生作了什麼孽了!如今又把我傳到這裡來,難道還生出什麼巧招兒來嗎?」一邊說,一邊上堂,也不東瞧西看,她便裊裊婷婷朝上跪倒,是一個久慣打官司的樣兒。包公便問道:「你就是張劉氏麼?」婦人答道:「小婦人劉氏,嫁與貨郎張有道為妻。」包公又問道:「你丈夫是什麼病死的?」劉氏道:「那一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飯,一更之後便睡了。到了二更多天,忽然說心裡怪疼的。小婦人嚇得了不得,急忙起來。便嚷疼得利害,誰知不多一會就死了。害的小婦人好不苦也!」說罷,淚流滿面。包公把驚堂木一拍,喝道:「你丈夫到底是什麼病死的?講來!」站堂喝道:「快講!」劉氏向前跪爬半步,說道:「老爺,我丈夫實是害心疼病死的,小婦人焉敢撒謊。」包公喝道:「既是害病死的,你為何不給他哥哥張致仁送信?實對你說,現在張致仁在本府堂前已經首告。實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劉氏道:「不給張致仁送信,一則小婦人煩不出人來,二則也不敢給他送信。」包公聞聽,道:「這是為何?」劉氏道:「因小婦人丈夫在日,他時常到小婦人家中,每每見無人,他言來語去,小婦人總不理他。就是前次他到小婦人家內,小婦人告訴他兄弟已死,不但不哭,反倒向小婦人胡說八道,連小婦人如今直學不出口來。當時被小婦人連嚷帶罵,他才走了。誰知他惱羞成怒,在縣告了,說他兄弟死的不明,要開棺檢驗。後來大爺到底檢驗了,並無傷痕,才將他打了二十板。不想他不肯歇心,如今又告到老爺臺前,可憐小婦人丈夫死後,受如此罪孽,小婦人又擔如此醜名,實實冤枉!懇求老青天與小婦人作主啊!」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包公見她口似懸河,牙如利劍,說的有情有理,暗自思道:「此婦聽她言語,必非善良。若與張致仁質對,我看他那誠樸老實形景,必要輸與婦人口角之下。須得查訪實在情形,婦人方能服輸。」想罷,向劉氏說道:「如此說來,你竟是無故被人誣賴了。張致仁著實可惡。我自有道理,你且下去,三日後聽傳罷了。」劉氏叩頭下去,似有得色。包公更覺生疑。 退堂之後,來到書房,便將口供呈詞與公孫策觀看。公孫策看畢,躬身說道:「據晚生看此口供,張致仁疑的不差。只是劉氏言語狡猾,必須探訪明白,方能折服婦人。」不料包公心中所思主見,公孫策一言道破,不覺歡喜,道:「似如此之奈何?」公孫策正欲作進見之禮,連忙立起身來,道:「待晚生改扮行裝,暗裡訪查訪查,如有機緣,再來稟復。」包公聞聽,道:「如此說,有勞先生了。」叫包興:「將先生盤川並要何物件,急忙預備,不可誤了。」包興答應,跟隨公孫策來至書房,公孫策告訴明白,包興連忙辦理去了。不多時,俱各齊備。原來一個小小藥箱兒,一個招牌,還有道衣絲?鞋襪等物。公孫策通身換了,背起藥箱,連忙從角門暗暗溜出,到七里村查訪。 誰知乘興而來,敗興而返,鬧了一天並無機緣可尋。看看天晚,又覺得腹中饑餓,只得急忙且回開封府再做道理。不料忙不擇路,原是往北,他卻往東南岔下去了。多走數里之遙,好容易奔至鎮店,問時知是榆林鎮,找了興隆店投宿,又乏又餓。正要打算吃飯,只見來了一群人,數匹馬,內中有一黑矮之人,高聲嚷道:「憑他是誰,快快與我騰出!若要惹惱了你老爺的性兒,連你這店俱各給你拆了。」旁有一人說道:「四弟不可,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就是叫人家騰挪也要好說,不可如此的囉?。」又向店主人道:「東人,你去說說看。皆因我們人多,兩下住著不便,奉托!奉托!」店東元奈,走到上房,向公孫策說道:「先生沒有什麼說的,你老將就將就我們!說不得屈尊你老,在東間居住,把外間這兩間讓給我們罷!」說罷,深深一揖。公孫策道:「來時原不要住上房,是你們小二再三說,我才住此房內。如今來的客既是人多,我情願將三間滿讓。店東給我個單房我住就是了。皆是行路,縱有大廈千間,不過占七尺眠,何必為此吵鬧呢。」正說之間,只見進來了黑凜凜一條大漢,滿面笑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請自尊便罷。這外邊兩間承情讓與我等,足已夠了。我等從人俱叫他們下房居住,再不敢勞動了。」公孫策再三謙遜,那大漢只是不肯,只得挪在東間去了。 那大漢叫從人搬下行李,揭下鞍轡,俱各安放妥協。又見上人卻是四個,其餘五六個俱是從人,要淨面水,喚開水壺,吵嚷個不了。又見黑矮之人先自呼酒要菜。店小二一陣好忙,鬧的公孫策竟喝了一壺空酒,菜總沒來,又不敢催。忽聽黑矮人說道:「我不怕別的,明日到了開封府,恐他記念前仇,不肯收錄,那卻如何是好?」又聽黑臉大漢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決不是那樣之人。」公孫策聽至此處,不由站起身來,出了東間,對著四人舉手,道:「四位原是上開封的,小弟不才,願作引進之人。」四人聽了,連忙站起身來。仍是那大漢說道:「足下何人?請過來坐,方好講話。」公孫策又謙遜再三,方才坐下。各通姓名。 原來這四人正是土龍崗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條好漢。聽說包公作了府尹,當初原有棄暗投明之言,故將山上嘍囉糧草金銀俱各分散,只帶了得用伴當五六人,前來開封府投效,以全信行。他們又問公孫策,公孫策答道:「小可現在開封府。因目下有件疑案,故此私行暗暗查訪。不想在此得遇四位,實實三生有幸了。」彼此談論多時,真是文武各盡其妙。大家歡喜非常。惟獨趙四爺粗俗,卻有酒量頗豪。王朝恐怕他酒後失言,叫外人聽之不雅,只得速速要飯。大家吃畢,閒談飲茶。天到二更以後,大家商議,今晚安歇後,明日可早早起來,還行路呢。這正是只因清正聲名遠,致使英雄跋涉來。 未審明日王、馬、張、趙投奔開封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救義僕除凶鐵仙觀 訪疑案得線七里村 且說四爺趙虎因多貪了幾杯酒,大家閒談,他連一句也插不上,一旁前仰後合,不覺的瞌睡起來。困因酒後,酒因困魔,後來索性放倒頭,酣睡如雷,因打呼,方把大家提醒。王朝說:「只顧說話兒,天已三更多了,先生也乏了,請安歇罷。」大家方才睡下。誰知趙四爺心內惦著上開封府,睡的容易,醒的剪絕。外邊天氣不過四鼓之半,他便一咕嚕身爬起來,亂嚷道:「天亮了!快些起來趕路!」又叫從人備馬捎行李,把大家吵醒。誰知公孫策心中有事尚未睡著,也只得隨大家起來。只見大爺將從人留下一個,騰出一匹馬叫公孫策乘坐。叫那人將藥箱兒招牌,「俟天亮時背至開封府,不可違誤。」吩咐已畢,叫店小二開了門,大家乘馬,趁著月色,迤儷而行。天氣尚未五更。正走之間,過了一帶林子,卻是一座廟字。猛見牆角邊人影一晃。再細看時,卻是一個女子,身穿紅衣,到了廟門捱身而入。大家看的明白,口稱「奇怪」。張龍說:「深夜之間,女子入廟,必非好事。天氣尚早,咱們何不到廟看看嗎?」馬漢說:「半夜三更,無故敲打山門,見了僧人怎麼說呢?」王朝說道:「不妨,就說貪趕路程,口渴得很,討杯茶吃,有何不可。」公孫策道:「既如此,就將馬匹行李叫從人在樹林等候,省得僧人見了兵刃生疑。」大家聞聽,齊說:「有理,有理。」於是大家下馬,叫從人在樹林看守。從人答應。五位老爺邁步竟奔山門而來。 到了廟門,趁著月光,看的明白,匾上大書「鐵仙觀」。公孫策道:「那女子捱身而入,未聽見她插門,如何是關著呢?」趙虎上前,掄起拳頭,在山門上就瞠、瞠、瞠的三拳,口中嚷道:「道爺開門來!」口中嚷著,隨手又是三拳,險些兒把山門砸掉。只聽裡面道:「是誰?是誰?半夜三更怎麼說!」只聽嘩拉一一聲,山門開處,見個道人。公孫策連忙上前施禮,道:「道爺,多有驚動了。我們一行人貪趕路程,口渴舌乾,俗借寶剎歇息歇息,討杯茶吃,自有香資奉上,望祈方便。」那道人聞聽,便道:「等我稟明白了院長,再來相請。」正說之間,只見走出一個濃眉大眼、膀闊腰粗、怪肉橫生的道士來,說道:「既是眾位要吃茶,何妨請進來。」王朝等聞聽,一擁而入,來至大殿,只見燈燭輝煌。彼此遜坐。見道人兇惡非常,並且酒氣噴人,已知是不良之輩。 張龍、趙虎二人悄地出來尋那女子,來到後面,並無蹤跡。又到一後院,只見一口大鐘,並無別物。行至鐘邊,只聽有人呻吟之聲。趙虎說:「在這裡呢。」張龍說:「賢弟,你去掀鐘,我拉人。」趙虎挽挽袖子,單手抓住鐘上鐵爪,用力向上一掀。張龍說:「賢弟吃住勁,不可鬆手!等我把住底口。」往上一挺,就把鐘內之人露將出來。趙爺將手一鬆,仍將鐘扣在那邊,仔細看此人時,卻不是女子,是個老者,捆做一堆,口內塞著棉花,急忙掏出,鬆了捆綁。那老者乾嘔做一團,定了定神,方才說:「噯喲!苦死我也!」張龍便問:「你是何人?因何被他們扣在鐘下?」那老頭兒道:「小人名喚田忠,乃陳州人氏。只因龐太師之子安樂侯龐昱奉旨前往賑濟,不想龐昱到了那裡,並不放賑,在彼蓋造花園,搶掠民間女子。我主人田起元,主母金氏玉仙因婆婆染病,在廟裡許下願心。老太太病好,主母上廟還願,不意被龐昱窺見,硬行搶去。又將我主人送縣監禁。老太太一聞此信時,生生嚇死。是我將老主母埋葬已畢。想此事一家被害,非上京控告不可。因此貪趕路程,過了宿頭,於四更後投至此廟,原為歇息。誰知道人見我行李沉重,欲害小人。正在動手之時,忽聽眾位爺們敲門,便將小人扣在鐘下,險些兒傷了性命。」 正在說話間,只見那邊有一道人探頭縮腦。趙四爺急忙趕上,兜的一腳,踢翻在地,將拳向面上一晃:「你嚷,我就是一拳!」那賊道看見柳斗大的皮錘,哪裡還有魂咧,趙四爺便將他按住在鐘邊。 不想這前邊凶道名喚蕭道智,在殿上張羅烹茶,不見了張、趙二人,叫道人去請也不見回來,便知事有不妥,悄悄的退出殿來,到了自己屋內,將長衣甩去,手提一把明亮亮的樸刀,竟奔後院而來。恰入後門,就瞧見老者已放,趙虎按著道人,不由心頭火起,手舉樸刀,撲向張龍。張爺手急眼快,斜刺裡就是一腿。道人將將躲過,一刀照定張龍面門削來。張爺手無寸鐵,全仗步法巧妙,身體靈便,一低頭將刀躲過,順手就是一掌。惡道惟恐是暗器,急待側身時,張爺下邊又是一掃堂腿。好惡道!金絲繞腕勢躲過,回手反背又是一刀。究竟有兵刃的氣壯,無傢伙的膽虛,張龍支持了幾個照面,看看不敵。 正在危急之際,只見王朝、馬漢二人見張龍受敵,王朝趕近前來,虛晃一掌,左腿飛起,直奔脅下。惡道閃身時,馬漢後邊又是一拳,打在背後。惡道往後一撲,急轉身,摔手就是一刀,虧得馬漢眼快,歪身一閃,剛然躲過,惡道倒垂勢又奔了王朝而來。三個人赤著手,剛剛敵的住--就是防他的刀便了。王朝見惡道奔了自己,他便推月勢等刀臨切近,將身一撤。惡道把身使空,身往旁邊一閃,後面張龍照腰就是一腳。惡道覺得後面有人,趁著月影也不回頭,伏身將腳往後一蹬。張龍腳剛落地,恰被惡道在迎面骨上蹬了一腳,力大勢猛,身子站立不住,不由的跌倒在地。趙虎在旁看見,連忙叫道:「三哥,你來擋住那個道人。」張龍連忙起來擋住道人。只見趙虎站起來,竟奔東角門前邊去了。張龍以為四爺必是到樹林取兵刃去了。 遲了不多時,卻見趙虎從西角門進來。張龍想道:「他取兵刃不能這麼快,他必是解瞭解手兒回來了。」眼瞧著他迎面撲了惡道,將左手一揚(是個虛晃架式),右手對準面門一摔,口中說:「惡道,看我的法寶取你!」只見白撲撲一股稠雲打在惡道面上,登時二目難睜,鼻口倒噎,連氣也喘不過來。馬漢又在小肚上盡力的一腳,惡道站立不住,咕哆栽倒在地,將刀扔在一邊。趙虎趕進一步,一跪腿,用磕膝蓋按住胸膛,左手按膀背,將右袖從新向惡道臉上一路亂抖。原來趙虎繞到前殿,將香爐內香灰裝在袖內。俗語說的好:「光棍眼內揉不下沙子去,」何況是一爐香灰,惡道如何禁得起。四個人一齊動手,將兩個道人捆縛,預備送到祥符縣去。此係祥符地面之事,由縣解府,按劫掠殺命定案。四人復又搜尋,並無人煙。後又搜至旁院之中,卻是菩薩殿三問,只見佛像身披紅袍。大家方明白,紅衣女子乃是菩薩現化。此時公孫策已將樹林內伴當叫來,拿獲道人。便派從人四名,將惡道交送縣內。立刻祥符縣申報到府。大家帶了田忠,一同出廟,此時天已大亮,竟奔開封府而來。暫將四人寄在下處。 公孫策進內參見包公,言訪查之事尚未確實,今有土龍崗王、馬、張、趙四人投到,並鐵仙觀救了田忠,捉拿惡道交祥符縣、不日解到的話,說了一遍。復又立起身來,說:「晚生還要訪查劉氏案去。」當下辭了包公,至茶房。此時藥箱招牌俱已送到。公孫策先生打扮停當,仍從角門去了。 且說包公見公孫策去後,暗叫包興將田忠帶至書房,問他替主明冤一切情形,叫左右領至茶房居住,不可露面,恐走漏了風聲,龐府知道。又吩咐包興將四勇士暫在班房居住,俟有差聽用。 且說公孫策離了衙門,復至七里村沿途暗訪,心下自思:「我公孫策時乖運麥,屢試不第。幸虧了然和尚一封書信薦至開封府,偏偏頭一天到來就遇見這一段公案,不知何日方能訪出。總是我的運氣不好,以致諸事不順。」越思越想,心內越煩,不知不覺出了七里村。忽然想起,自己叫著自己說:「公孫策,你好呆!你是作什麼來了?就是這麼走著,有誰知你是醫生呢?既不知道你是醫生,你又焉能打聽出來事情呢?實實呆的可笑!」原來公孫策只顧思索,忘了搖串鈴了。這時想起,連忙將鈴兒搖起,口中說道:「有病早來治,莫要多延遲。養病如養虎,虎大傷人的。凡有疑難大症,管保手到病除。貧不計利。」 正在念誦,可巧那一邊一個老婆子喚道:「先生,這裡來,這裡來。」公孫策聞聽,向前間道:「媽媽喚我麼?」那婆子道:「可不是。只因我媳婦身體有病,求先生醫治醫治。」公孫策聞聽,說:「既是如此,媽媽引路。」 那婆子引進柴扉,掀起了蒿子桿的簾子,將先生請進。看時,卻是三間草房,一明兩暗。婆子又掀起西裡問單布簾子,請先生土炕上坐了。公孫策放了藥箱,倚了招牌,剛然坐下,只見婆子搬了個不帶背、三條腿椅子在地下相陪。婆子便說道:「我姓尤,丈夫早已去世。有個兒子名叫狗兒,在大戶陳應傑家做長工。只因我的兒媳婦得病,有了半月了。她的精神短少,飲食懶進,還有點午後發燒。求先生看看脈,吃點藥兒。」公孫策道:「令媳現在哪屋?」婆子道:「在東屋裡呢,待我告訴她說著,站起,往東屋裡去了。只聽說道:「媳婦,我給你請個先生來,求他老看看,管保就好咧。」只聽婦人道:「母親,不看也好,一來我沒有什麼大病,二來家無錢鈔,何苦妄費錢文。」婆子道:「噯喲!媳婦呵!你沒聽見先生說麼,『貧不計利』,再者『養病如養虎』。好孩子,請先生瞧瞧罷。你早些好了,也省得老娘懸心。我就是倚靠你,我那兒子也不指望他了!」說至此,婦人便道:「母親,請先生過來看看就是了。」婆子聞聽,說:「還是我這孩子聽說。好個孝順的媳婦!」一邊說著,便來到西屋,請公孫策。公孫策跟定婆子來至東間,與婦人診脈。 原來醫者有「望」、聞」、「問」、「切」四條,又道:「醫者易也,易者移也。」故有移重就輕之法。假如給老年人看準脈息不好,必要安慰,說道:「不要緊,立個方兒,吃與不吃均可。」後至出來,方向本家說道:「老人家脈息不好得很,趕緊預備後事罷。」本家問道:「先生,你為何方才不說?」醫家道:「我若不開導著說,上年紀的人聽說利害,痰向上一湧,那不登時交代了麼?」此是移重就輕之法。閒言少敘。 且說公孫策與婦人看病,雖是私訪,他素來原有實學,所有醫理,先生盡皆知曉。診完脈息,已知病源。站起身來,仍然來至西問坐下,說道:「我看令媳之脈,乃是雙脈。」尤氏聞聽,道:「哎喲!何嘗不是。她大約有四五個月沒見……」公孫策又道:「據我看來,病源因氣惱所致,鬱悶不舒,竟是個氣裹胎了。若不早治,恐入癆症。必須將病源說明,方好用藥。」婆子聞聽,不由的吃驚:「先生真是神仙,誰說不是氣惱上得的呢!待我細細告訴先生。我兒子在陳大戶家做長工,素日多虧大戶幫些銀錢。那一天,忽然我兒子拿了兩個元寶回來……」說至此處,只聽東屋婦人道:「此事不必說了。」公孫策忙說道:「用藥必須說明,我聽的確,下藥方能見效。」婆子道:「孩子,你養你的病,這怕什麼?」又說道:「我見元寶不免生疑,便問這元寶從何而來。我兒子說,只因大戶與七里村張有道之妻不大清楚。這一天陳大戶到張家去了,可巧叫他男人撞見,因此大戶要害他男人,給我兒兩個元寶。」說至此,東屋婦人又道:「母親不消說了,此事如何說得!」婆子道:「兒吁,先生也不是外人,說明了好用藥呀。」公孫策道:「正是,正是,若不說明,藥斷不靈。」婆子接說:「給我兒兩個元寶,正叫他找什麼東西的。原是我媳婦勸他不依,後來跪在地下央求。誰知我不肖的兒子不但不聽,反將媳婦踢了幾腳,揣起元寶,賭氣走了未回。後來果然聽說張有道死了。又聽見說接三的那日,晚上棺村裡連響了三陣,彷彿炸屍的一般,連和尚都嚇跑了,因此我媳婦更加憂悶。這便是得病的原由。」 公孫策聽畢,提起筆來寫了一方,遞與婆子。婆子接來一看,道:「先生,我看別人方子有許多的字,怎麼先生的方兒只一行字呢?」公孫策答道:「藥用當而通神。我這方乃是獨門奇方。用紅錦一張,陰陽瓦焙了,無灰老酒沖服,最是安胎活血的。」婆子聞聽,記下。公孫策又道:「你兒子做成此事,難道大戶也無謝禮麼?」公孫策問及此層,他算定此案一明,尤狗兒必死,婆媳二人全無養贍,就勢要給他婆媳二人想出個主意。這也是公孫策文人妙用。話已說明。且說婆子說道:「聽說他許給我兒子六畝地。」先生道:「這六畝地可有字樣麼?」婆子道:「哪有字樣呢,還不定他給不給呢。」先生道:「這如何使得!給他辦此大事,若無字據,將來你如何養贍呢?也罷,待我替你寫張字兒,倘若到官時,即以此字合他要地。」真是鄉里人好哄。當時婆子樂極了,說:「多謝先生!只是沒有紙,可怎麼好呢?」公孫策道:「不妨,我這裡有紙。」打開藥箱,拿出一大張紙來,立刻寫就,假畫了中保,押了個花押,交給婆子。婆子深深謝了。先生背起藥箱,拿了招牌,起身便走。婆子道:「有勞先生!又無謝禮,連懷茶也沒吃,叫婆子好過意不去。」公孫策道:「好說,好說。」出了柴扉,此時精神百倍,快樂非常。原是屢試不第,如今彷彿金榜標名似的,連乏帶餓全忘了,兩腳如飛,竟奔開封府而來。這正是心歡訪得希奇事,意快聽來確實音。 未審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斷奇冤奏參封學士 造御刑查賑赴陳州 且說公孫策回到開封府,仍從角門悄悄而入,來至茶房,放下藥箱招牌,找著包興,回了包公。立刻請見。公孫策見禮已畢,便將密訪的情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細細述了一遍。包公聞聽歡喜,暗暗想:「此人果有才學,實在難為他訪查此事。」便叫包興與公孫策更衣,預備酒飯,請先生歇息。又叫李才將外班傳進,立刻出簽,拿尤狗兒到案。外班答應。去不多時,前來回說:「尤狗兒帶到。」 老爺點鼓升堂,叫:「帶尤狗兒。」上堂跪倒。包公問道:「你就是尤狗兒麼?」回道:「老爺,小人叫驢子。」包公一聲斷喝:「唗!你明是狗兒,你為何叫驢子呢?」狗兒回道:「老爺,小人原叫狗兒來著。只因他們說狗的個兒小,改叫驢子,豈不大些兒呢?因此就改了叫驢子。老爺若不愛叫驢子,還叫狗兒就是了。」兩旁喝道:「少說!少說!」包公叫道:「狗兒。」應道:「有。」「只因張有道的冤魂告到本府臺前,說你與陳大戶主僕定計,將他謀死。但此事皆是陳大戶要圖謀張有道的妻子劉氏。你不過是上人差遣,概不由已;雖然受了兩個元寶,也是小事。你可要從實招來,自有本府與你作主,出脫你的罪名便了。你不必忙,慢慢的講來。」 狗兒聽見冤魂告狀,不由的心中害怕。後又見老爺和顏悅色地出脫他的罪名,與他作主,放了心了,即向上叩頭,道:「老爺既施天恩,與小人作主,小人只得實說。因小人當家的與張有道的女人有交情,可和張有道沒有交情。那一天被張有道撞見了,他跑回來就病了,總想念劉氏,他又不敢去。因此想出一個法子來,須得將張有道害了,他或上劉氏家去,或將劉氏娶到家裡來,方才遂心。故此將小人叫到跟前說:『我托付你一宗事情。』我說:『當家的,有什麼事呢?』他說:『這宗事情不容易,你須用心搜尋才有。』我就問:『找什麼呢?』他說:『這宗東西叫尸龜,彷彿金頭蟲兒,尾巴上發亮,有蠖蟲大小。』我就問:『這宗東西出在哪裡呢?,他說:『須在墳裡找。總要屍首肉都化了,才有這蟲兒。』小人一聽,就為了難了,說:『這可怎麼找法呢?』他見小人為難,便給小人兩個元寶,叫小人且自拿著:『事成之後,我給你六畝地。不論日子,總要找了來。白日也不做活,養著精神,夜裡好找。』可是老爺說的:『上人差遣,概不由己。』又說:「受人之託,當忠人之事。』因此小人每夜到墳地裡去,好容易得了此蟲,曬成乾,研了末,或茶或飯灑上,必是心疼而死,並無傷痕,惟有眉攢中間有小小紅點,便是此毒。後來聽見張有道死了,大約就是這宗東西害的,求老爺與小人作主。」包公聽罷此話,大約無甚虛假。書吏將供單呈上,包公看了,拿下去,叫狗兒畫了招。立刻出簽,將陳應傑拿來。老爺又吩咐狗兒道:「少時陳大戶到案,你可要當面質對,老爺好與你作主。」狗兒應允。包公點頭,吩咐:「帶下去。」 只見差人當堂跪倒,稟道:「陳應傑拿到。」包公又吩咐傳劉氏並尤氏婆媳。先將陳大戶帶上堂來,當堂上了刑具。包公問道:「陳應傑,為何謀死張有道?從實招來!」陳大戶聞聽,嚇得驚疑不止,連忙說道:「並無此事啊,青天老爺!」包公將驚堂木一拍,道:「你這大膽的奴才!在本府堂前還敢支吾麼?左右,帶狗兒。」立刻將狗兒帶上堂來,與陳應傑當面對證。大戶只嚇得抖衣而戰,半晌,方說道:「小人與劉氏通姦是實情,並無謀死有道之事。這都是狗兒一片虛詞,老爺千萬莫信。」包公大怒,吩咐:「看大刑伺候!」左右一聲喊,將三木往堂上一撂,把陳大戶嚇得膽裂魂飛,連忙說道:「願招!願招!」便將狗兒找尋尸龜,悄悄交與劉氏,叫或茶或飯灑上,立刻心疼而死,並告訴她放心,並無一點傷痕,連血跡也無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包公看了供單,叫他畫了招。 只見差役稟道:「劉氏與尤氏婆媳俱各傳到。」包公吩咐先帶劉氏。只見劉氏仍是洋洋得意,上得堂來,一眼瞧見陳大戶,不覺朱顏更變,形色張皇,免不得向上跪倒。包公卻不問她,便叫陳大戶與婦人當面質對。陳大戶對著劉氏哭道:「你我於此事,以為機密,再也無人知道,誰知張有道冤魂告到老爺臺前。事已敗露,不能不招,我已經畫招。你也畫了罷,免得皮肉受苦。」婦人聞聽,罵了一聲:「冤家!想不到你如此膿包,沒能為!你既招承,我又如何推托呢?」只得向上叩首,道:「謀死親夫張有道情實,再無別詞。就是張致仁調戲一節,也是誣賴他的。」包公也叫畫了手印。 又將尤氏婆媳帶上堂來。婆子哭訴前情,並言毫無養贍:「只因陳大戶曾許過幾畝地,婆子恐他誣賴,托人寫了一張字兒;」說著話,從袖中將字兒拿出呈上。包公一看,認得是公孫策的筆跡,心中暗笑,便向陳大戶道:「你許給他幾畝地,怎不撥給他呢?」陳大戶無可奈何,並且當初原有此言,只得應許撥給幾畝地與尤氏婆媳。包公便飭發該縣辦理。包公又問陳大戶道:「你這尸龜的方子,是如何知道的?」陳大戶回道:「是我家教書的先生說的。」包公立刻將此先生傳來,問他如何知道的,為何教他這法子。先生費士奇回道:「小人素來學習些醫學,因知藥性。或於完了功課之時,或刮風下雨之日,不時和東人談談論論。因提及此藥不可亂用,其中有六脈八反,乃是最毒之物。才提到尸龜。小人是無心閒談,誰知東家卻是有心記憶,故此生出事來。求老爺詳察。」包公點頭,道:「此語雖是你無心說出,只是不當對匪人言論此事,亦當薄薄有罪,以為妄談之戒。」即行辦理文書,將他遞解還鄉。劉氏定了凌遲,陳大戶定了斬立決,狗兒定了絞監候。原告張致仁無事。 包公退了堂,來至書房,即打了摺底,叫公孫策謄清。公孫策剛然寫完,包興進來,手中另持一紙,向公孫策道:「老爺說咧,叫把這個謄清夾在招內,明早隨著摺子一同具奏。」先生接過一看,不覺目瞪神癡,半晌方說道:「就照此樣寫麼?」包興道:「老爺親自寫的。叫先生謄清,焉有不照樣寫的理呢?」公孫策點頭,說:「放下,我寫就是了。」心中好不自在。原來這個夾片是為陳州放糧,不該中用椒房寵信之人,直說聖上用人不當,一味頂撞言語。公孫策焉有不擔驚之理呢?寫只管寫了,明日若遞上去,恐怕是辭官表一道。總是我公孫策時運不順,偏偏遇的都是這些事,只好明日聽信兒再為打算罷。 至次日五鼓,包公上朝。此日正是老公公陳伴伴接摺子,遞上多時,就召見包公。原來聖上見了包公摺子,初時龍心甚為不悅。後來轉又一想,此乃直言敢陳,正是忠心為國,故爾轉怒為喜,立刻召見包公。奏對之下,明係陳州放賑恐有情弊,因此聖上加封包公為龍圖閣大學士,仍兼開封府事務,前往陳州稽察放賑之事,並統理民情。包公並不謝恩,跪奏道:「臣無權柄,不能服眾,難以奉詔。」聖上因此又賞了御札三道。包公謝恩,領旨出朝。 且說公孫策自包公入朝後,他便提心吊膽,坐立不安,滿心要打點行李起身,又恐謠言惑眾,只得忍耐。忽聽一片聲喊,以為事體不妥。正在驚惶之際,只見包興先自進來告訴:「老爺聖上加封龍圖閣大學士,派往陳州查賑。」公孫策聞聽,這一樂真是喜出望外。包興道:「特派我前來與先生商議,打發報喜人等,不准他們在此嘈雜。」公孫策歡歡喜喜,與包興斟酌妥協,賞了報喜的去後,不多時包公下朝。大家叩喜己畢。便對公孫策道:「聖上賜我御札三道,先生不可大意。你須替我仔細參詳,莫要辜負聖恩。」說罷,包公進內去了。 這句話把個公孫策打了個悶葫蘆,回至自己屋內,千思萬想,猛然省悟,說:「是了!這是逐客之法,欲要不用我,又賴不過了然的情面,故用這樣難題目。我何不如此如此鬼混一番,一來顯顯我胸中的抱負,二來也看看包公膽量。左右是散伙罷咧!」於是研墨蘸筆,先度量了尺寸,注寫明白。後又寫了做法,並分上、中、下三品,龍、虎、狗的式樣。他用筆畫成三把鍘刀,故意的以「札」字做「鍘」字,看包公有何話說。畫畢,來至書房。包興回明了包公,請進。公孫策將畫單呈上,以為包公必然大怒,彼此一拱手就完了。誰知包公不但不怒,將單一一看明,不由春風滿面,口中急急稱贊:「先生真天才也!」立刻叫包興傳喚木匠:「就煩先生指點,務必連夜蕩出樣子來,明早還要恭呈御覽。」公孫策聽了此話,愣柯柯的連話也說不出來。此時就要說這是我畫著玩的,也改不過口來了。 又見包公連催外班快傳匠役。公孫策見真要辦理此事,只得退出,從新將單子細細的搜求,又添上如何包銅葉子,如何釘金釘子,如何安鬼王頭,又添上許多樣色。不多時,匠役人等來到。公孫策先叫看了樣子,然後教他做法。眾人不知有何用處,只得按著吩咐的樣子蕩起,一個個手忙腳亂,整整鬧了一夜,方才蕩得。包公臨上朝時,俱各看了,吩咐用黃箱盛上,抬至朝中,預備御覽。 包公坐轎來至朝中,三呼已畢,出班奏道:「臣包拯昨蒙聖恩賜臣御札三道,臣謹遵旨,擬得式樣,不敢擅用,謹呈御覽。」說著話,黃箱已然抬到,擺在丹墀。聖上閃目觀瞧,原來是三口鍘刀的樣子,分龍、虎、狗三品。包公又奏:「如有犯法者,各按品級行法。」聖上早已明白包公用意,是借「札」字之音改作「鍘」字,做成三口鍘刀,以為鎮嚇外官之用,不覺龍顏大喜,稱羨包公奇才巧思,立刻准了所奏:「不必定日請訓,俟御刑造成,急速起身。」 包公謝恩,出朝上轎,剛到街市之上,見有父老十名一齊跪倒,手持呈詞。包公在轎內看得分明,將腳一跺轎底(這是暗號),登時轎夫止步打柞。包興連忙將轎簾微掀,將呈子遞進。不多時,包公吩咐掀起轎簾。包興連忙將轎簾掀起,只見包公嗤、嗤將呈子撕了個粉碎,擲於地下,口中說道:「這些刁民!焉有此事?叫地方將他們押去城外,惟恐在城內滋生是非。」說罷,起轎竟自去了。這些父老哭哭啼啼,抱抱怨怨,說道:「我們不辭辛苦奔至京師,指望伸冤報恨。誰知這位老爺也是怕權勢的,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我等冤枉再也無處訴了。」說罷,又大哭起來。旁邊地方催促,道:「走罷,別叫我們受熱。大小是個差使,哭也無益,何處沒有屈死的呢?」眾人聞聽,只得跟隨地方出城。剛到城外,只見一騎馬飛奔前來,告訴地方道:「送他們出城,你就不必管了,回去罷!」地方連忙答應,抽身便回去了。來人卻是包興,跟定父老,到無人處,方告訴他們道:「老爺不是不准呈子,因市街上耳目過多,走漏風聲,反為不美。老爺吩咐,叫你們俱不可散去;且找幽僻之處藏身,暗暗打聽老爺多攢起身時,叫你們一同隨去。如今先叫兩個有年紀的,悄悄跟我進城,到衙門有話問呢。」眾人聞聽,俱各歡喜。其中單叫兩個父老,遠遠跟定包興,到了開封府。包興進去回明,方將兩個父老帶至書房。包公又細細問了一遍。原來是十三家,其中有收監的,有不能來的。包公吩咐:「你們在外不可聲張,俟我起身時一同隨行便了。」二老者叩頭謝了,仍然出城而去。 且說包公自奏明御刑之後,便吩咐公孫策督工監造,務要威嚴赫耀,更要純厚結實。便派王、馬、張、趙四勇士服侍御刑:王朝掌刀,馬漢卷席捆人,張龍、趙虎抬人入鍘。公孫策每日除監造之外,便與四勇士服侍御刑,操演規矩,定了章程禮法,不可紊亂。 不數日光景,御刑打造已成,包公具摺請訓,便有無數官員前來餞行。包公將御刑供奉堂上,只等眾官員到齊,同至公堂之上,驗看御刑。眾人以為新奇,正要看看是何制度。不多時,俱到公堂,只見三口御鍘上面俱有黃龍袱套,四位勇士雄赳赳,氣昂昂,上前抖出黃套,露出刑外之刑,法外之法。真是「光閃閃,令人毛髮皆豎;冷颶颶,使人心膽俱寒」。正大君子看了尚可支持,好邪小人見了魂魄應飛,真算從古至今未有之刑也!眾人看畢,回歸後面。所有內外執事人等忙忙亂亂,打點起身。包公又暗暗吩咐,叫田忠跟隨公孫策同行。」到了起行之日,有許多同僚在十里長亭送別,也不細表。沿途上叫告狀的父老也暗暗跟隨。 這日包公走至三星鎮,見地面肅靜,暗暗想道:「地方官制度有方。」正自犯想,忽聽喊冤之聲,卻不見人。包興早已下馬,順著聲音找去,原來在路旁空柳樹裡。及至露出身來,卻又是個婦人,頭頂呈詞,雙膝跪倒。包興連忙接過呈子。此時轎已打杵,上前將狀子遞入轎內。包公看畢,對那婦人道:「你這呈子上言家中無人,此呈卻是何人所寫?」婦人答道:「從小熟讀詩書,父兄皆是舉貢,嫁得丈夫也是秀才,筆墨常不釋手。」包公將轎內隨行紙墨筆硯,叫包興遞與婦人另寫一張。只見不加思索,援筆立就,呈上。包公接過一看,連連點頭,道:「那婦人,你且先行回去聽傳。待本閣到了公館,必與你審問此事。」那婦人磕了一個頭,說:「多謝青天大人!」當下包公起轎,直投公館去了。 未識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買豬首書生遭橫禍 扮化子勇士獲賊人 且說包公在三星鎮接了婦人的呈子。原來那婦人娘家姓文,嫁與韓門為妻。自從丈夫去世,膝下只有一子,名喚瑞龍,年方一十六歲。在白家堡祖房三間居住。韓文氏做些針指,訓教兒子讀書。子在東間讀書,母在西間做活。娘兒兩個將就度日,並無僕婦下人。一日晚間,韓瑞龍在燈下唸書,猛回頭見西間簾子一動,有人進入西間,是蔥綠衣衿,大紅朱履,連忙立起身趕入西間,見他母親正在燈下做活。見瑞龍進來,便問道:「吾兒,晚上功課完了麼?」瑞龍道:「孩兒偶然想起個典故,一時忘懷,故此進來找書查看查看。」一壁說著,奔了書箱。雖則找書,卻暗暗留神,並不見有什麼,只得拿一本書出來,好生納悶,又怕有賊藏在暗處,又不敢聲張,恐怕母親害怕,一夜也未合眼。到了次日晚間讀書,到了初更之後,一時恍惚,又見西間簾子一動,仍是朱履綠衫之人進入屋內。韓生連忙趕至屋中,口叫「母親」。只這一聲,倒把個韓文氏嚇了一跳,說道:「你不唸書,為何大驚小怪的?」韓生見問,一時寸不能答對,只得實訴道:「孩兒方才見有一人進來,及至趕入屋內,卻不見了。昨晚也是如此。」韓文氏聞聽,不覺詫異:「倘有歹人窩藏,這還了得!我兒持燈照看照看便了。」韓生接過燈來,在?下一照,說:「母親,這?下土為何高起許多呢?」韓文氏連忙看時,果是浮土,便道:「且把?挪開細看。」娘兒兩個抬起?來,將浮土略略扒開,卻露出一隻箱子,不覺心中一動,連忙找了鐵器將箱蓋打開。韓生見裡面滿滿的一箱子黃白之物,不由滿心歡喜,說道:「母親,原來是一箱子金銀,敢則是財來找人。」文氏聞聽,喝道:「胡說!焉有此事!縱然是財,也是無義之財,不可亂動。」無奈韓生年幼之人,見了許多金銀。如何割捨得下;又因母子很窮,便對文氏道:「母親,自古掘土得金的不可枚舉。況此物非是私行竊取的,又不是別人遺失撿了來的,何以謂之不義呢?這必是上天憐我母子孤苦,故爾才有此財發現,望乞母親詳察。」文氏聽了,也覺有理,便道:「既如此,明早買些三牲祭禮,謝過神明之後,再做道理。」韓生聞聽母親應允,不勝歡喜,便將浮土仍然掩上,又將木?暫且安好。母子各自安寢。 韓生哪裡睡得著,翻來覆去,胡思亂想,好容易心血來潮,入了夢鄉,總是惦念此事,猛然驚醒,見天發亮,急忙起來稟明母親,前去買辦三牲祭禮。誰知出了門一看,只見月明如晝,天氣尚早,只得慢慢行走。來至鄭屠鋪前,見裡面卻有燈光,連忙敲門,要買豬頭,忽然燈光不見了,半晌,毫無人應,只得轉身回來。剛走了幾步,只聽鄭屠門響。回頭看時,見燈光復明,又聽鄭屠道:「誰買豬頭?」韓生應道:「是我,賒個豬頭。」鄭屠道:「原來是韓相公。既要豬頭,為何不拿個傢伙來?」韓生道:「出門忙了就忘了,奈何?」鄭屠道:「不妨,拿一塊墊布包了,明日再送來罷。」因此用墊布包好,交付韓生。韓生兩手捧定,走不多時,便覺乏了;暫且放下歇息,然後又走。迎面恰遇巡更人來,見韓生兩手捧定帶血布包,又累得氣喘吁吁,未免生厥,便問:「是何物件?」韓生答道:「是豬頭。」說話氣喘,字兒不真。巡更人更覺疑心,一人說話,一人彎腰打開布包驗看,明月之下,又有燈光照得真切,只見裡面是一顆血淋淋髮髻蓬鬆女子人頭。韓生一見,只嚇得魂飛魄散。巡更人不容分說,即將韓生解至鄴縣,俟天亮稟報。 縣官見是人命,立刻升堂,帶上韓生一看,卻是個懦弱書生,便問道:「你叫何名?因何殺死人命?」韓生哭道:「小人叫韓瑞龍,到鄭屠鋪內買豬頭,忘拿傢伙,是鄭屠用布包好遞與小人。後遇巡更之人追問,打開看時,不想是顆人頭。」說罷,痛哭不止。縣官聞聽,立刻出簽,拿鄭屠到案。誰知鄭屠拿到,不但不應,他便說連買豬頭之事也是沒有的。又問他:「墊布不是你的麼?」他又說:「墊布是三日前韓生借去的,不想他包了人頭移禍於小人。」可憐年幼的書生,如何敵的過這狠心屠戶!幸虧官府明白,見韓生不像殺人行凶之輩,不肯加刑,連屠戶暫且收監,設法再問。 不想韓文氏在三星鎮遞了呈詞,包公准狀。及至來到公館,縣尹已然迎接,在外伺候。包公略為歇息,吃茶,便請縣尹相見,即問韓瑞龍之案。縣官答道:「此案尚在審訊,未能結案。」包公吩咐,將此案人證俱各帶至公館聽審。少刻帶到。包公升堂入座,先帶韓瑞龍上堂,見他滿面淚痕,戰戰兢兢,跪倒堂前。包公叫道:「韓瑞龍,因何謀殺人命?訴上來。」韓生淚漣漣道:「只因小人在鄭屠鋪內買豬頭,忘帶傢伙,是他用墊布包好遞給小人,不想鬧出這場官司。」包公道:「住了。你買豬頭,遇見巡更之人,是什麼時候?」韓生道:「天尚未亮。」包公道:「天未亮,你就去買豬頭何用?講!」韓生到了此時不能不說,便一五一十,回明堂前,放聲大哭,「求大人超生。」包公暗暗點頭道:「這小孩子家貧,貪財心勝。看此光景,必無謀殺人命之事。」吩咐:「帶下去。」便對縣官道:「貴縣,你帶人役到韓瑞龍家相驗板箱,務要搜查明白。」縣官答應,出了公館,乘馬,帶了人役去了。 這裡包公又將鄭屠提出,帶上堂來,見他凶眉惡眼,知是不良之輩,問他時與前供相同。包公大怒,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責了三十大板。好惡賊!一言不發,真會挺刑。吩咐:「帶下去。」 只見縣官回來,上堂稟道:「卑職奉命前去韓瑞龍家驗看板箱,打開看時裡面雖是金銀,卻是冥資紙錠;又往下搜尋,誰知有一無頭死屍,卻是男子。」包公問道:「可驗明是何物所傷?」一句話把個縣尹問了個怔,只得稟道:「卑職見是無頭之屍,未及驗看是何物所傷。」包公嗔道:「既去查驗,為何不驗看明白?」縣尹連忙道:「卑職粗心,粗心。」包公吩咐:「下去。」縣尹連忙退出,嚇了一身冷汗,暗自說:「好一位利害欽差大人,以後諸事小心便了。」 再說包公吩咐再將韓瑞龍帶上來,便問道:「韓瑞龍,你住的房屋是祖積?還是自己蓋造的呢?」韓生回道:「俱不是,乃是租賃居住的,並且住了不久。」包公又問:「先前是何人居住?」韓生道:「小人不知。」包公聽罷,叫將韓生並鄭屠寄監。 老爺退堂,心中好生憂悶,叫人請公孫先生來,彼此參詳此事:一個女子頭,一個男子身,這便如何處治?公孫先生又要暗訪,包公搖頭,道:「得意不宜再往,待我細細思索便了。」公孫退出,與王、馬、張、趙大家參詳此事,俱各無有定見。公孫先生自回下處。 楞爺趙虎便對二位哥哥言道:「你我投至開封府,並無寸進之功。如今遇了為難的事,理應替老爺分憂,待小弟暗訪一番。」三人聽了,不覺大笑,說:「四弟,此乃機密細事,豈是你粗魯之人幹得的?千萬莫要留個話柄!」說罷,復又大笑。四爺臉上有些下不來,搭搭訕訕的回到自己屋內,沒好氣的。倒是跟四爺的從人有機變,向前悄悄對四爺耳邊說:「小人倒有個主意。」四爺說:「你有什麼主意?」從人道:「他們三位不是笑話你老嗎,你老倒要賭賭氣,偏去私訪,看是如何,然而必須巧妝打扮,叫人認不出來。那時苦是訪著了,固然是你老的功勞;就是訪不著,悄悄兒回來,也無人知覺,也不至於丟人。你老想好不好?」楞爺聞聽大喜,說:「好小子!好主意!你就替我辦理。」從人連忙去了,半晌,回來道:「四爺,為你老這宗事好不費事呢,好容易才找了來了。花了十六兩五錢銀子。」四爺說:「什麼多少,只要辦的事情妥當就是了。」從人說:「管保妥當。咱們找個僻靜的地方,小人就把你老打扮起來,好不好?」 四爺聞聽,滿心歡喜,跟著從人出了公館,來至靜處,打開包袱,叫四爺脫了衣衿,包袱裡面卻是鍋煙子,把四爺臉上一抹,身上手上俱各花花答答的抹了;然後拿出一頂半零不落的開花兒的帽子,與四爺戴上;又拿上一件滴零搭拉的破衣,與四爺穿上;又叫四爺脫了褲子鞋襪,又拿條少腰沒腿的破褲叉兒,與四爺穿上;腿上給四爺貼了兩貼膏藥,唾了幾口吐沫,抹了些花紅柳綠的,算是流的膿血;又有沒腳跟的搾板鞋,叫四爺他拉上;餘外有個黃瓷瓦罐,一根打狗棒,叫四爺拿定:登時把四爺打扮了個花鋪蓋相似。這一身行頭別說十六兩五錢銀子,連三十六個錢誰也不要。他只因四爺大秤分金,扒堆使銀子,哪裡管他多少;況且又為的是官差私訪,銀子上更不打算盤了。臨去時,從人說:「小人於起更時,仍在此處等候你老。」四爺答應,左手提罐,右手拿棒,竟奔前村而去。 走著,走著,覺得腳指紮的生疼。來到小廟前石上坐下,將鞋拿起一看,原來是鞋底的釘子透了。掄起鞋來在石上拍搭、拍搭緊摔,好容易將釘子摔下去。不想驚動了廟內的和尚,只當有人敲門,及至開門一看,是個叫化子在那裡摔鞋。四爺抬頭一看,猛然問和尚:「你可知女子之身、男子之頭,在於何處?」和尚聞聽,道:「原來是個瘋子。」並不答言,關了山門進去了。 四爺忽然省悟,自己笑道:「我原來是私訪,為何順口開河?好不是東西!快些走罷。」自己又想道:「既扮做化子,應當叫化才是。這個我叮沒有學過,說不得到哪裡說哪裡,胡亂叫兩聲便了。」便道:「可憐我一碗半碗,燒的黃的都好!」先前還高興,以為我是私訪;到後來見無人理他,自想似此如何打聽得事出來,未免心中著急,又見日色西斜,看看的黑了。幸喜是月望之後,天色雖然黑了,東方卻是一輪明月。走至前村。也是事有湊巧,只見一家後牆有個人影往裡一跳。四爺心中一動,暗說:「才黑如何便有偷兒?不要管他,我也跟進去瞧瞧。」想罷,放下瓦罐,丟了木棒,摔了破鞋,光著腳丫子,一伏身往上一縱。縱上牆頭,看牆頭有柴火垛一堆,就從柴垛順溜下去:留神一看,見有一人爬伏在那裡;楞爺便上前伸手按住,只聽那人哎喲了一聲。四爺說:「你嚷,我就捏死你!」那人道:「我不嚷!我不嚷!求爺爺饒命。」四爺道:「你叫什麼名字?偷的什麼包袱?放在哪裡?快說!」只聽那人道:「我叫葉阡兒,家有八十歲的老母無贍養。我是頭次幹這營生呀,爺爺!」四爺說:「你真沒偷什麼?」一面問,一面檢查細看,只見地下露著白絹條兒。四爺一拉,土卻是鬆的,越拉越長,猛力一抖,見是一雙小小金蓮;復又將腿攥住,盡力一掀,原來是一個無頭的女屍。四爺一見,道:「好呀!你殺了人,還合我鬧這個腔兒呢。實對你說,我非別人,乃開封府包大人閣下趙虎的便是。因為此事,特來暗暗私訪。葉阡兒聞聽,只嚇得膽裂魂飛。口中哀告,道:「趙爺,趙爺!小人作賊情實,並沒有殺人。」四爺說:「誰管你!且捆上再說。」就拿白絹條子綁上,又恐他嚷,又將白絹條子撕下一塊,將他口內塞滿,方才說:「小子好好在這裡,老爺去去就來。」四爺順著柴垛,跳出牆外,也不顧瓦罐木棒與那破鞋,光著腳奔走如飛,直向公館而來。 此時天交初鼓,只見從人正在那裡等候,瞧著像四爺,卻聽見腳底下呱咭、呱咭的山響,連忙趕上去說:「事體如何?」四爺說:「小子,好興頭得很!」說著話,就往公館飛跑。從人看此光景,必是鬧出事來了,一壁也就隨著跟來;誰知公館之內,因欽差在此,各處俱有人把門,甚是嚴整。忽然見個化子從外面跑進,連忙上前攔阻,說道:「你這人好生撒野,這是什麼地方!」話未說完,四爺將手向左右一分,一個個一溜歪斜,幾乎栽倒。四爺已然進去。眾人才待再嚷,只見跟四爺的從人進來,說道:「別嚷,那是我們四老爺。」眾人聞聽,各皆發怔,不知什麼原故。 這位楞爺跑到裡面,恰遇包興,一伸手拉住,說:「來得甚好!」好個包興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是誰?」後面從人趕到,說:「是我們四爺。」包興在黑影中看不明白,只聽趙虎說:「你替我回稟回稟大人,就說趙虎求見。」包興方才聽出聲音來:「曖喲!我的楞爺,你嚇殺我咧!」一同來至燈下,一看四爺好模樣兒,真是難畫難描,不由得好笑。四爺著急,道:「你先別笑,快回老爺!你就說我有要緊事求見。快著!快著!」包興見他這般光景,必是有什麼事,連忙帶著趙爺到了包公門首。包興進內回稟,包公立刻叫:「進來。」見了趙虎這個樣子,也覺好笑,便問:「有什麼事?」趙虎便將如何私訪,如何遇著葉阡兒,如何見了無頭女屍之話,從頭至尾,細述一回。包公正因此事沒有頭緒,今聞此言,不覺滿心歡喜。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審葉阡兒包公斷案 遇楊婆子俠客揮金 且說包公聽趙虎拿住葉阡兒,立刻派差頭四名,著兩個看守屍首,派兩人急將葉阡兒押來。吩咐去後,方叫趙虎後面更衣,又極力誇說他一番。趙虎洋洋得意,退出門來。從人將淨面水衣服等,俱各預備妥協。四爺進了門,就賞了從人十兩銀子,說:「好小子!虧得你的主意,老爺方能立此功勞。」楞爺好生歡喜,慢慢的梳洗,安歇安歇。 且言差頭去不多時,將葉阡兒帶到,仍是捆著。大人立刻升堂,帶上葉阡兒,當面鬆綁。包公問道:「你叫何名?為何無故殺人?講來!」葉阡兒回道:「小人名叫葉阡兒,家有老母。只因窮苦難當,方才作賊,不想頭一次就被人拿住,望求老爺饒命。」包公道:「你作賊已屬不法,為何又去殺人呢?」葉阡兒道:「小人作賊是真,並未殺人。」包公將驚堂木一拍:「好個刁惡奴才!束手問你,斷不肯招。左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只這二十下子,把個葉阡兒打了個橫迸,不由著急,道:「我葉阡兒怎麼這末時運不順,上次是那麼著,這次又這末著,真是冤枉!」包公聞聽話裡有話,便問道:「上次是怎麼著?快講!」葉阡兒自知失言,便不言語。 包公見他不語,吩咐:「掌嘴!著實地打!」葉阡兒著急,道:「老爺不要動怒,我說,我說!只因白家堡有個白員外,名叫白熊。他的生日之時,小人便去張羅,為的是討好兒。事完之後,得些賞錢,或得點子吃食。誰知他家管家白安比員外更小氣刻薄,事完之後,不但沒有賞錢,連雜燴菜也沒給我一點。因此小人一氣,晚上就偷他去了。」包公道:「你方才言道是頭次作賊,如今是第二次了。」葉阡兒回道:「偷白員外是頭一次。」包公道:「偷了怎麼?講!」葉阡兒道:「他家道路是小人認得的,就從大門溜進去,竟奔東屋內隱藏。這東廂房便是員外的妾名玉蕊住的。小人知道她的箱櫃東西多呢。正在隱藏之時,只聽得有人彈福扇響;只見玉蕊開門,進來一人,又把桶扇關上。小人在暗處一看,卻是主管白安,見他二人笑嘻嘻的進了帳子。不多時,小人等他二人睡了,便悄悄的開了櫃子,一摸摸著木匣子,甚是沉重,便攜出,越牆回家。見上面有鎖,旁邊掛著鑰匙,小人樂得了不得。及至打開一看:--罷咧!誰知裡面是個人頭!這次又遇著這個死屍。故此小人說『上次是那末著,這次是這末著』。這不是小人時運不順麼?」 包公便問道:「匣內人頭是男是女?講來!」葉阡兒回道:「是個男頭。」包公道:「你將此頭是埋了?還是報了官了呢?」葉阡兒道:「也沒有埋,也沒有報官。」包公道:「既沒埋,又沒報官,你將這人頭丟在何處了呢?講來!」葉阡兒道:「只因小人村內有個邱老頭子,名叫邱鳳,因小人偷他的倭瓜被他拿住……」包公道:「偷倭瓜!這是第三次了!」葉阡兒道:「偷倭瓜才是頭一次呢。這邱老頭子恨急了,將井繩蘸水,將小人打了個結實,才把小人放了,因此懷恨在心,將人頭擲在他家了。」包公便立刻出簽兩枝,差役四名,二人拿白安,二人拿邱鳳,俱於明日聽審,將葉阡兒押下去寄監。 至次日,包公正在梳洗,尚未升堂,只見看守女屍的差人回來一名,稟道:「小人昨晚奉命看守死屍,至今早查看,誰知這院子正是鄭屠的後院,前門封鎖,故此轉來稟報。」包公聞聽,心內明白;吩咐:「知道了。」那人仍然回去。 包公立刻升堂,先帶鄭屠,問道:「你這該死的奴才!自己殺害人命,還要脫累他人。你既不知女子之頭,如何你家後院埋著女子之屍?從實招來。講!」兩旁威喝:「決說!快說!」鄭屠以為女子之屍,必是老爺派人到他鋪中搜出來的,一時驚得木塑相似,半晌,說道:「小人願招。只因那天五鼓起來,剛要宰豬,聽見有人扣門求救。小人連忙開門放入。又聽得外面有追趕之聲;口中說道:『既然沒有,明早細細搜查,大約必是在哪裡窩藏下了。』說著話,仍歸舊路回去了。小人等人靜後,方才點燈一看,卻是個年幼女子。小人問她因何夤夜逃出,她說:『名叫錦娘。只因身遭拐騙,賣入煙花。我是良家女子,不肯依從。後來有蔣太守之子,倚仗豪勢,多許金帛,要買我為妾;我便假意慇懃,遞酒獻媚,將太守之子灌得大醉,得便脫逃出來。』小人見她美貌,又是滿頭珠翠,不覺邪心頓起,誰知女子嚷叫不從。小人順手提刀,原是威嚇她,不想刀才到脖子上,頭就掉了。小人見她已死,只得將外面衣服剝下,將屍埋在後院。回來正拔頭上簪環,忽聽有人叫門,買豬頭。小人連忙把燈吹滅了。後來一想,我何不將人頭包了。叫他替我拋了呢?總是小人糊塗慌恐,不知不覺就將人頭用墊布包好,從新點上燈,開開門,將買豬頭的叫回來--就是韓相公。可巧沒拿傢伙,因此將布包的人頭遞與他,他就走了。及至他走後,小人又後悔起來,此事如何叫人擲的呢?必要鬧出事來。復又一想,他若替我擲了也就沒事;倘若鬧出事來,總給他個不應就是了。不想老爺明斷,竟把個屍首搜出來。可憐小人殺了回子人,所有的衣服等物動也沒動,就犯了事了。小人冤枉!」包公見他俱各招認,便叫他畫招。 剛然帶下去,只見差人稟道:「邱鳳拿到。」包公吩咐帶上來,問他何故私埋人頭。邱老兒不敢隱瞞,只得說:「那夜聽見外面咕咚一響,怕是歹人偷盜,連忙出屋看時,見是個人頭,不由害怕,因叫長工劉三拿去掩埋。誰知劉三不肯,合小人要一百兩銀子,小人無奈,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他才肯埋了。」包公道:「埋在何處?」邱老說:「問劉三便知分曉。」包公又問:「劉三在何處?」邱老兒說:「現在小人家內。」包公立刻吩咐縣尹帶領差役,押著邱老,找著劉三,即將人頭刨來。 剛然去後,又有差役回來稟道:「白安拿到。」立刻帶上堂來。見他身穿華服,美貌少年。包公問道:「你就是白熊的主管白安麼?」應道:「小人是。」「我且問你,你主人待你如何?」白安道:「小人主人待小人如同骨肉,實在是恩同再造。」包公將驚堂木一拍:「好一個亂倫的狗才!既如此說,為何與你主人侍妾通姦,講!」白安聞聽,不覺心驚,道:「小人索日奉公守法,並無此事呀。」包公吩咐:「帶葉阡兒。」葉阡兒來至堂上,見了白安,說:「大叔不用分辯了,應了罷,我已然替你回明了。你那晚彈表塥扇與玉蕊同進了帳子,我就在那屋裡來著。後來你們睡了,我開了櫃,拿出木匣,以為發注財,誰知裡面是個人腦袋。沒什麼說的,你們主僕作的事兒,你就從實招了罷。大約你不招,也是不行的。」一席話說的白安張口結舌,面目變色。包公又在上面催促,說:「那是誰的人頭?從實說來!」白安無奈,爬半步道:「小人招就是了。那人頭乃是小人家主的表弟,名叫李克明。因家主當初窮時,借過他紋銀五百兩,總未還他。那一天李克明到我們員外家,一來看望,二來討取舊債,我主人相待酒飯。誰知李克明酒後失言,說他在路上遇一瘋顛和尚,名叫陶然公,說他面上有晦氣,給他一個遊仙枕,叫他給與星主。他又不知星主是誰,問我主人。我主人也不知是誰,因此要借他遊仙枕觀看。他說裡面閬苑瓊樓,奇花異草,奧妙非常。我主人一來貪著遊仙枕,二來又省還他五百兩銀子,因此將他殺死,叫我將屍埋在堆貨屋子裡。我想我與玉蕊相好,倘被主人識破,如何是好;莫若將人頭割下,灌下水銀,收在玉蕊櫃內,以為將來主人識破的把柄。誰知被他偷去此頭,今日鬧出事來。」說罷,往上叩頭,包公又問道:「你埋屍首之屋,在於何處?」白安道:「自埋之後,鬧起鬼來了,因此將這三間屋子另打出,開了門,租與韓瑞龍居住。」包公聽說,心內明白,叫白安畫了招,立刻出簽,拿白熊到案。 此時縣尹已回,上堂來稟道:「卑職押解邱鳳,先找著劉三,前去刨頭,卻在井邊。劉三指地基時,裡面卻是個男子之屍,驗過額角是鐵器所傷。因問劉三,劉三方說道:『刨錯了,這邊才是埋人頭的地方。』因此又刨,果有人頭,係用水銀灌過的男子頭。卑職不敢自專,將劉三一干人證帶到聽審。」包公聞聽縣尹之言,又見他一番謹慎,不似先前的荒唐,心中暗喜,便道「貴縣辛苦,且歇息歇息去。」 叫帶劉三上堂。包公問道:「井邊男子之屍從何而來?講!」兩邊威嚇:「快說!」劉三連忙叩頭,說:「老爺不必動怒,小人說就是了。回老爺,那男子之屍不是外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劉四。只因小人得了當家的五十兩銀子,提了人頭剛要去埋,誰知劉四跟在後面。他說:『私埋人頭,應當何罪?』小人許了他十兩銀子,他還不依;又許他對半平分,他還不依。小人間他:『要多少呢?』他說:『要四十五兩。』小人一想,通共才五十兩,小人才得五兩剩頭,氣他不過。小人於是假應,叫他幫著刨坑,要深深的。小人見他毛腰撮土,小人就照著太陽上一鍬頭,就勢兒先把他埋了;然後又刨一坑,才埋了人頭,不想今日陰錯陽差。」說罷,不住叩頭。包公叫他畫了招,且自帶下去。 此時白熊業已傳到,所供與白安相符,並將遊仙枕呈上。包公看了,交與包興收好,即行斷案:鄭屠與女子抵命,白熊與李克明抵命,劉三與劉四抵命,俱各判斬;白安以小犯上,定了絞監候;葉阡兒充軍;邱老兒私埋人頭,畏罪行賄,定了徒罪;玉蕊官賣;韓瑞龍不聽母訓,貪財生事,理當責處,姑念年幼無知,釋放回家,孝養孀母,上進攻書;韓文氏撫養課讀,見財思義,教子有方,著縣尹賞銀二十兩以為旌表;縣官理應奏參,念他勤勞辦事,尚肯用心,照舊供職。包公斷明此案,聲名遠振。歇息一天,才起身赴陳州。 且言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南俠展昭,自從土龍崗與包公分手,獨自邀游名山勝跡,到處玩賞。一日歸家,見了老母甚好。多虧老家人展忠料理家務,井井有條,全不用主人操一點心,為人耿直,往往展爺常被他搶白幾句,展爺念他是個義僕,又是有年紀的人,也不計較他。惟有在老母跟前,晨昏定省,克盡孝道。一日,老母心內覺得不爽。展爺趕緊延醫調治,衣不解帶,晝夜侍奉。不想桑榆暮景,竟是一病不起,服藥無效,一命歸西去了。展爺呼天搶地,痛哭流涕,所有喪儀一切,全是老僕展忠辦理,風風光光將老太太殯葬了,展爺在家守制遵禮。 到了百日服滿,他仍是行俠作義,如何肯在家中。一切事體俱交與展忠照管,他便隻身出門,到處遊山玩水,遇有不平之事,便與人分憂解難。有一日,遇一群逃難之人攜男抱女,哭哭啼啼,好不傷心慘目。展爺便將鈔包銀兩分散眾人,又問他們從何處而來。眾人同聲回道:「公子爺再休提起。我等俱是陳州良民,只因龐大師之子安樂侯龐呈奉旨放賑,到陳州原是為救饑民。不想他倚仗太師之子,不但不放賑,他反將百姓中年輕力壯之人挑去造蓋花園,並且搶掠民間婦女,美貌的作為姬妾,蠢笨者充當服役。這些窮民本就不能活,這一荼毒豈不是活活要命麼?因此我等往他方逃難去,以延殘喘。」說罷,大哭去了。展爺聞聽,氣破英雄之膽,暗說道:「我本無事,何妨往陳州走走。」主意已定,直奔陳州大路而來。 這日正走之間,看見一座墳塋,有個婦人在那裡啼哭,甚是悲痛,暗暗想道:「偌大年紀,有何心事,如此悲哀?必有古怪。」欲待上前,又恐男女嫌疑。偶見那邊有一張燒紙,連忙撿起作為因由,便上前道:「老媽媽不要啼哭,這裡還有一張紙沒燒呢。」那婆子止住悲聲,接過紙去,歸入堆中燒了。展爺便搭搭訕訕問道:「媽媽貴姓?為何一人在此啼哭?」婆子流淚道:「原是好好的人家,如今鬧的剩了我一個,焉有不哭!」展爺道:「難道媽媽家中,俱遭了不幸了麼?」婆子道:「若都死了,也覺死心塌地了,惟有這不死不活的更覺難受。」說罷,又痛哭如梭。展爺見這婆子說話拉雜,不由心內著急,便道:「媽媽有甚為難之事,何不對我說說呢?」婆子拭拭眼淚,又瞧了展爺是武生打扮,知道不是歹人,便說道:「我婆子姓楊,乃是田忠之妻。」便將主人田起元夫妻遇害之事,一行鼻涕兩行淚,說了一遍,又說:「丈夫田忠上京控告,至今沓無音信。現在小主在監受罪,連飯俱不能送。」展爺聞聽,這英雄又是悽惶,又是憤恨,便道:「媽媽不必啼哭。田起元與我素日最相好。我因在外訪友,不知他遭了此事。今既饔饗不濟,我這裡有白銀十兩,暫且拿去使用。」說罷,拋下銀兩,竟奔皇親花園而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展義士巧換藏春酒 龐奸侯設計軟紅堂 且說展爺來至皇親花園,只見一帶簇新的粉牆,露出樓閣重重,用步丈量了一番,就在就近處租房住了。到了二更時分,英雄換上夜行的衣靠,將燈吹滅,聽了片時,寓所已無動靜,悄悄開門,回手帶好,仍然放下軟簾,飛上房,離了寓所,來到花園(白晝間已然丈量過了)。約略遠近,在百寶囊中掏出如意?來,用力往上一拋(是練就準頭),便落在牆頭之上,用腳尖登住磚牙,飛身而上。到了牆頭,將身爬伏。又在囊中取一塊石子輕輕拋下,側耳細聽。(此名為「投石問路」。下面或是有溝,或是有水,就是落在實地,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又將鋼爪轉過,手摟絲?,順手而下。兩腳落在實地,脊背貼牆,往前面與左右觀看一回,方將五爪絲?往上一抖,收下來裝在百寶囊中。躡足潛蹤,腳尖兒著地,真有鷺浮鶴行之能。來至一處,見有燈光,細細看時,卻是一明兩暗,東間明亮,窗上透出人影,乃是一男一女,二人飲酒。展爺悄立窗下,只聽得男子說道:「此酒娘子只管吃下,無妨;外間案上那一瓶,斷斷動不得的!」又聽婦人道:「那個酒叫什麼名兒呢?」男子道:「叫作藏春酒。若是婦人吃了,慾火燒身,無不依從。只因侯爺搶了金玉仙來,這婦人至死不從,侯爺急得沒法,是我在旁說道:『可以配藥造酒,管保隨心所欲。』侯爺聞聽,立刻叫我配酒。我說:『此酒大費周折,須用三百兩銀子。』」那婦人便道:「什麼酒費這許多銀子?」男子道:「娘子,你不曉得,侯爺他恨不能婦人一時到手,我不趁此時賺他的銀兩,如何發財呢?我告訴你說,配這酒不過高高花上十兩頭。這個財是發定了!」說畢,哈哈大笑。又聽婦人道:「雖然發財,豈不損德呢!況且又是個貞烈之婦,你如何助紂為虐呢?」男子說道:「我是為窮困所使,不得已而為之。」 正在說話間,只聽外面叫道:「臧先生,臧先生。」展爺回頭,見樹梢頭露出一點燈光,便閃身進入屋內,隱在軟簾之外。又聽男子道:「是哪位?」一壁起身,一壁說:「娘子,你還是躲在西間去,不要拋頭露面的。」婦人往西間去了。臧先生走出門來。 這時展爺進入屋內,將酒壺提出,見外面案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玉瓶;又見那邊有個紅瓶,忙將壺中之酒倒在紅瓶之內,拿起玉瓶的藏春酒倒入壺中,又把紅瓶內的好酒傾人玉瓶之內。提起酒壺,仍然放在屋內。悄地出來,盤柱而上,貼住房簷,往下觀看。 原來外面來的是跟侯爺的家丁龐福,奉了主人之命,一來取藏春酒,二來為合臧先生講帳。 這先生名喚臧能,乃是個落第的窮儒,半路兒看了些醫書,記了些偏方,投在安樂侯處作幫襯。當下出來,見了龐福,問道:「主管到此何事?」龐福說:「侯爺叫我來取藏春酒,叫你親身拿去,當面就?銀子。可是先生,白花花的三百兩,難道你就獨吞嗎?我們辛辛苦苦,白跑不成?多少不拘,總要染染手兒呀。先生,你說怎麼樣?」臧能道:「當得,當得,不能白跑。倘若銀子到手,必要請你吃酒的。」龐福道:「先生真是明白爽快人。好的,咱們倒要交交咧。先生取酒去罷。」臧能回身進屋,拿了玉瓶關上門,隨龐福去了,直奔軟紅堂。哪知南俠見他二人去後,盤柱而下,暗暗的也就跟將下去了。 這裡婦人從西間屋內出來,到了東間,仍然坐在舊處,暗自思道:「丈夫如此傷害天理,作的都是不仁之事。」越思越想,好不愁煩,不由得拿起壺來斟了一杯,慢慢的獨酌。誰知此酒入腹之後,藥性發作,按納不住。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只聽有人叩門,連忙將門開放,卻是龐祿,懷中抱定三百兩銀子送來。婦人讓至屋內。龐祿將銀子交代明白,回身要走,倒是婦人留住,叫他坐下,便七長八短他說。正在說時,只聽外面咳嗽,卻是臧能回來了。龐祿出來迎接著,張口結舌說道:「這三--三百兩銀子,已交付大嫂子了。」說完,抽身就走。 臧能見此光景,忙進屋內一看,只見他女人紅撲撲的臉,仍是坐在炕上發怔,心中好生不樂:「這是怎麼了?」說罷,在對面坐了,這婦人因方才也是一驚,一時心內清醒,便道:「你把別人的妻子設計陷害,自己老婆如此防範。你拍心想想,別人恨你不恨?」一句話問的臧能閉口無言,便拿起壺來,斟上一杯,一飲而盡。不多時,坐立不安,心癢難抓,便道:「不好!奇怪得很!」拿起壺來一聞,忙道:「了不得!了不得!快拿涼水來!」自己等不得,立起身來,急找涼水吃下,又叫婦人吃了一口,方問道:「你才吃這酒來麼?」婦人道:「因你去後,我剛吃得一杯酒……」將下句嚥下去了。又道:「不想龐祿送銀子來,才進屋內,放下銀子,你就回來了。」臧能道:「還好,還好!佛天保佑!險些兒把個綠頭巾戴上。只是這酒在小玉瓶內,為何跑在這酒壺裡來了?好生蹊蹺!」婦人方明白,才吃的是藏春酒,險些兒敗了名節,不由的流淚道:「全是你安心不善,用盡機謀,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臧能道:「不用說了,我竟是個混帳東西!看此地也不是久居之地,如今有了這三百兩銀子,待明早托個事故,回咱老家便了。」 再說展爺隨至軟紅堂,見龐昱叫使女掌燈;自己手執白玉瓶,前往麗芳樓而去。南俠到了軟紅堂,見當中鼎內焚香,上前抓了一把香灰;又見花瓶內插著蠅刷,拿起來插在領後,穿香逕先至麗芳樓,隱在軟簾後面。只聽得眾姬妾正在那裡勸慰金玉仙,說:「我們搶來,當初也是不從。到後來弄的不死不活的,無奈順從了。倒得好吃好喝的,……」金玉仙不等說完,口中大罵:「你們這一群無恥賤人!我金玉仙有死而已!」說罷,放聲大哭,這些侍妾被她罵的閉口無言。正在發怔,只見換丫鬟二名引著龐昱上得樓來,笑容滿面,道:「你等勸她,從也不從?既然不從,我這裡有酒一杯,叫她吃了,便放她回去。」說罷,執杯上前。金玉仙惟恐惡賊近身,劈手奪過,擲於樓板之上。龐昱大怒,便要吩咐眾姬妾一齊下手。 只聽樓梯山響,見使女杏花上樓,喘吁吁稟道:「剛才龐福叫回稟侯爺,太守蔣完有要緊的話回稟,立刻求見,現在軟紅堂恭候著呢!」龐昱聞聽大守黑夜而來,必有要緊之事,回頭吩咐眾姬妾:「你們再將這賤人開導開導,再要扭性,我回來定然不饒!」說著話,站起身來,直奔樓梯。剛下到一層,只見毛哄哄一拂,腦後灰塵飛揚,腳底下覺得一絆,站立不穩,咕嚕嚕滾下樓去。後面兩個丫鬟也是如此。三個人滾到樓下,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才立起身來,奔至樓門。龐昱說道:「嚇殺我也!嚇殺我也!什麼東西毛哄哄的?好怕人也!」丫鬟執起燈一看,只見龐昱滿頭的香灰。龐昱見兩個丫鬟也是如此,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必是孤仙見了怪了,快走罷!」兩個丫鬟哪裡還有魂咧!三個人不管高低,深一步,淺一步,竟奔軟紅堂而來。 迎頭遇見龐福,便問道:「有什麼事?」龐福回道:「太守蔣完說緊急之事,要立刻求見,在軟紅堂恭候。」龐昱連忙撢去香灰,整理衣衿,大搖大擺,步入軟紅堂來。太守參見已畢,在下座坐了。龐昱問道:「太守深夜至此,有何要事?」太守回道:「卑府今早接得文書,聖上特派龍圖閣大學士包公前來查賑,算來五日內必到.卑府一聞此信,不勝驚惶,特來稟知侯爺,早為準備才好。」龐昱道:「包黑子乃吾父門生,諒不敢不迴避我。」蔣完道:「侯爺休如此說。聞得包公秉正無私。不畏權勢,又有欽差御賜御鍘三口,甚屬可畏。」又往前湊了一湊,道:「侯爺所作之事,難道包公不知道麼?」龐昱聽罷,雖有些發毛,便硬著嘴道:「他知道,便把我怎麼樣麼?」蔣完著急,道:「『君子防患未然。」這事非同小可,除非是此時包公死了,萬事皆休。」這一句話提醒了惡賊,便道:「這有何難!現在我手下有一個勇士名喚項福,他會飛簷走壁之能,即可派他前往兩三站去路上行刺,豈不完了此事?」太守道:「如此甚好。必須以速為妙。」龐昱連忙叫龐福,去喚項福立刻來至堂上。惡奴去不多時,將項福帶來,參過龐昱,又見了太守。 此時南俠早在窗外竊聽,一切定計話兒俱各聽得明白了。因不知項福是何等人物,便從窗外往裡偷看,見果然身體魁梧,品貌雄壯,真是一條好漢,可惜錯投門路。只聽龐昱說:「你敢去行刺麼?」項福道:「小人受侯爺大恩,別說行刺,就是赴湯投火也是情願的。」南俠外邊聽了,不由罵道:「瞧不得這麼一條大漢,原來是一個餡諛的狗才。可惜他辜負了好胎骨!」正自暗想,又聽龐昱說:「太守,你將此人領去,應如何派遣吩咐,務必妥協機密為妙。」蔣完連連稱「是」,告辭退出。 太守在前,項福在後。走不幾步,只聽項福說:「太守慢行,我的帽子掉了。」太守只得站住。只見項福走出好幾步,將帽子抬起。太守道:「帽子如何落得這麼遠呢?」項福道:「想是樹枝一刮,蹦出去的。」說罷,又走幾步,只聽項福說:「好奇怪!怎麼又掉了?」回頭一看,又沒人。太守也覺奇怪。一同來至門首,大守坐轎,項福騎馬,一同回衙去了。 你道項福的帽子連落二次,是何原故?這是南俠試探項福學業何如。頭次從樹旁經過,即將帽子從項福頭上提了拋去,隱在樹後,見他毫不介意;二次走至太湖石畔,又將帽子提了拋去,隱在石後,項福只回頭觀看,並不搜查左右。可見粗心,學藝不精,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且回寓所歇息便了。 未識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安平鎮五鼠單行義 苗家集雙俠對分金 且說展爺離了花園,暗暗回寓,天已五更,悄悄地進屋,換下了夜行衣靠,包裹好了,放倒頭便睡了。至次日,別了店主,即往太守衙門前私自窺探:影壁前拴著一匹黑馬,鞍轡鮮明;後面梢繩上拴著一個小小包袱,又搭著個錢褡褳,有一個人拿著鞭子席地而坐。便知項福尚未起身,即在對過酒樓之上,自己獨酌眺望。不多一會,只見項福出了太守衙門,那人連忙站起,拉過馬來,遞了馬鞭子。項福接過,認鐙乘上,加上一鞭,便往前邊去了。 南俠下了酒樓,悄地跟隨。到了安平鎮地方,見路西也有一座酒樓,匾額上寫著「潘家樓」。項福拴馬,進去打尖。南俠跟了進去,見項福坐在南面座上,展爺便坐在北面,揀了一個座頭坐下。跑堂的擦抹桌面,問了酒菜。展爺隨便要了,跑堂的傳下樓去。 展爺復又閒看,見西面有一老者昂然而坐,彷彿是個鄉宦,形景可惡,俗態不堪。不多時,跑堂的端了酒菜來,安放停當。展爺剛然飲酒,只聽樓梯聲響,又見一人上來,武生打扮,眉清目秀,年少煥然。展爺不由的放下酒杯,暗暗喝采;又細細觀看一番,好生的羨慕。那人才要揀個座頭,只見南面項福連忙出席,向武生一揖,口中說道:「白兄久違了!」那武生見了項福,還禮不迭,答道:「項兄闊別多年,今日幸會。」說著話,彼此謙遜,讓至同席。項福將上座讓了那人。那人不過略略推辭,即便坐了。 展爺看了,心中好生不樂,暗想道:「可惜這樣一個人,卻認得他,他倆真是天淵之別。」一壁細聽他二人說些什麼。只聽項福說誼:「自別以來,今已三載有餘。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窮忙,令兄可好?」那武生聽了,眉頭一皺,歎 口氣,道:「家兄已去世了!」項福驚訝,道:「怎麼大恩人已故了!可惜,可惜!」又說了些欠情短禮沒要緊的言語。 你道此人是誰?他乃陷空島五義士,姓白名玉堂,綽號錦毛鼠的便是。當初項福原是耍拳棒、賣膏藥的,因在街前賣藝,與人角持,誤傷了人命。多虧了白玉堂之兄白錦堂,見他像個漢子,離鄉在外,遭此官司,甚是可憐,因此將他極力救出,又助了盤川,叫他上京求取功名。他原想進京尋個進身之階,可巧路途之間遇見安樂侯上陳州放賑。他打聽明白,先宛轉結交龐福,然後方薦與龐昱。龐早正要尋覓一個勇士,助己為虐,把他收留在府內。他便以為榮耀己極。似此行為,便是下賤不堪之人了。 閒言少敘。且說項福正與玉堂說話,見有個老者上得樓來,衣衫襤褸,形容枯瘦,見了西面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二目滔滔落淚,口中苦苦哀求,那老旨仰面搖頭,只是不允。展爺在那邊看著,好生不忍。正要問時,只見白玉堂過來,問著老者道:「你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體,何不對我說來?」那老者見白玉堂這番形景,料非常人,口稱:「公子爺有所不知,因小老兒欠了員外的私債,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求公子爺與小老兒排解排解。」白玉堂聞聽,瞅了老者一眼,便道:「他欠你多少銀兩?」那老者回過頭來,見白玉堂滿面怒色,只得執手答道:「原欠我紋銀五兩,上年未給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銀三十五兩。」白玉堂聽了冷笑,道:「原來欠銀五兩!」復又向老者道:「當初他借時,至今二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未免太輕些!」一回身,便叫跟人平三十五兩,向老者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聞聽立刻還銀子,不覺立起身來,道:「有借約。」忙從懷中掏出,遞與玉堂。玉堂看了。從人將銀子平來,玉堂接過,遞與老者道:「今日當著大眾,銀約兩交,卻不該你的了。」老者按過銀子,笑嘻嘻答道:「不該了!不該了!」拱拱手兒,即刻下樓去了。玉堂將借約交付老者,道:「以後似此等利息銀兩,再也不可借他的了。」老者答道:「不敢借了。」說罷,叩下頭去。玉堂拖起,仍然歸座。那老者千恩萬謝而去。 剛走至展爺桌前,展爺說:「老丈不要忙。這裡有酒,請吃一杯壓壓驚,再走不遲。」那老者道:「素不相識,怎好叨擾?」展爺笑道:「別人費去銀子,難道我連一杯水酒也花不起麼?不要見外,請坐了。」那老者道:「如此承蒙抬愛了。」便坐於下首。展爺與他要了一角酒吃著,便問:「方才那老者姓甚名誰,在哪里居住?」老兒說道:「他住在苗家集,他名叫苗秀。只因他兒子苗皒q在太守衙門內當經承,他便成了封君了,每每地欺負鄰黨、盤剝重利。非是小老兒受他的欺侮,便說他這些忿恨之言。不信,爺上打聽,就知我的話不虛了。」展爺聽在心裡。老者吃了幾杯酒,告別去了。 又見那邊白玉堂問項福的近況如何。項福道:「當初多蒙令兄抬愛,救出小弟,又贈銀兩,叫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遇安樂侯,蒙他另眼看待,收留在府。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鎮,專等要辦宗要緊事件。」白王堂聞聽,便問道:「哪個安樂侯?」項福道:「焉有兩個呢,就是龐太師之子安樂侯龐昱。」說罷,面有得色。玉堂不聽則可,聽了登時怒氣嗔嗔,面紅過耳,微微冷笑,道:「你敢則投在他門下了?好!」急喚從人會了帳,立起身來,回頭就走,一直下樓去了。 展爺看的明白,不由暗暗稱贊道:「這就是了。」又自忖道:「方才聽項福說,他在天昌鎮專等,我曾打聽包公還得等幾天到天昌鎮。我何不趁此時,且至苗家集走走呢?」想罷,會錢下樓去了。真是行俠作義之人,到處隨遇而安,非是他務必要拔樹搜根,只因見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不下,彷彿與自己的事一般,因此才不愧那個「俠」字。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初鼓之後,改扮行裝,潛入苗家集,來到苗秀之家。所有竄房越脊,自不必說。展爺在暗中見有待客廳三間,燈燭明亮,內有人說話。躡足潛蹤,悄立窗下,細聽正是苗秀問他兒子苗皒q道:「你如何弄了許多銀子?我今日在潘家集也發了個小財,得了三十五兩銀子。」便將遇見了一個俊哥替還銀子的話,說了一遍,說罷大笑,苗皒q亦笑道:「爹爹除了本銀,得了三十兩銀子的利息;如今孩兒一文不費,白得了三百兩銀子。」苗秀笑嘻嘻地問道:「這是什麼緣故呢?」苗皒q道:「昨日太守打發項福起身之後,又與侯爺商議一計,說項福此去成功便罷,倘不成功,叫侯爺改扮行裝,私由東?林悄悄入京,在太師府內藏躲,候包公查賑之後有何本章,再作道理。又打點細軟箱籠並搶來女子金玉仙,叫他們由觀音庵岔路上船,暗暗進京。因問本府:『沿路盤川所有船隻,須用銀兩多少?我好打點。』本府太爺哪裡敢要侯爺的銀子呢,反倒躬身說道:「些須小事,俱在卑府身上。』因此回到衙內,立刻平了三百兩銀子,交付孩兒,叫我辦理此事。我想侯爺所行之事,全是無法無天的。如今臨走,還把搶來的婦人暗送入京。況他又有許多的箱籠。到了臨期,孩兒傳與船戶:他只管裝去,到了京中費用多少,合他那裡要;他若不給,叫他把細軟留下,作為押帳當頭。爹爹,想侯爺所作的俱是闇昧之事,一來不敢聲張,二來也難考查。這項銀兩原是本府太爺應允,給與不給,侯爺如何知道。這三百兩銀子,難道不算白得嗎?」展爺在窗外聽至此,暗自說道:「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再不錯的。」猛回頭見那邊又有一個人影兒一晃,及至細看,彷彿潘家樓遇見的武生,就是那替人還銀子的俊哥兒,不由暗笑道:「白日替人還銀子,夜間就討帳來了。」忽然遠遠的燈光一閃。展爺惟恐有人來,一伏身盤柱而上,貼住房簷,往下觀看,卻又不見了那個人,暗道:「他也躲了。何不也盤在那根柱子上,我們二人鬧個『二龍戲珠』呢。」正自暗笑,忽見丫鬟慌慌張張跑至廳上,說:「員外,不好了!安人不見了!」苗秀父子聞聽,吃了一驚,連忙一齊往後跑去了。南俠急忙盤柱而下,側身進入屋內,見桌上放著六包銀子,外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心中說道:「三包、一小包留下給那花銀子的。叫他也得點利息。」抽身出來,暗暗到後邊去了。 原來那個人影兒,果是白玉堂。先見有人在窗外竊聽,後見他盤柱而上,貼立房簷,也自暗暗喝采,說此人本領不在他下。因見燈光,他便迎將上來,恰是苗秀之妻同丫鬟執燈前來登廁。丫鬟將燈放下,回身取紙。玉堂趁空,抽刀向著安人一晃,說道:「要嚷,我就是一刀!」婦人嚇的骨軟筋酥,哪裡嚷得出來。玉堂伸手將那婦人提出了茅廁,先撕下一塊裙子塞住婦人之口。好狠的玉堂!又將婦人削去雙耳,用手提起擲在廁旁糧食囤內。他卻在暗處偷看,見丫鬟尋主母不見,奔至前廳報信,聽得苗秀父子從西邊奔入,他卻從東邊轉至前廳。此時南俠已揣銀走了。玉堂進了屋內一看,桌上只剩了三封銀子,另一小包,心內明知是盤柱之人拿了一半,留下一半。暗暗承他的情,將銀子揣起,他就走之乎也。 這裡苗家父子趕至後面,一面追問丫鬟,一面執燈找尋。至糧囤旁,聽見呻吟之聲,卻是婦人;連忙攙起細看,渾身是血,口內塞著東西,急急掏出。甦醒了,半晌,方才哎喲出來,便將遇害的情由,說了一遍,這才瞧見兩個耳朵沒了。忙差丫鬟僕婦攙入屋內,喝了點糖水。苗皒q猛然想起待客廳上還有三百兩銀子,連說:「不好!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了。」說罷,向前飛跑。苗秀聞聽,也就跟在後面。到了廳上一看,哪裡還有銀子咧!父子二人怔了多時,無可如何,惟有心疼怨恨而已。 未知端底,下回分曉。 第十四回 小包興偷試遊仙枕 勇熊飛助擒安樂侯 且說苗家父子丟了銀子,因是闇昧之事,也不敢聲張,競吃了啞叭虧了。白玉堂揣著銀子自奔前程。展爺是拿了銀子,一直奔天昌鎮去了。這且不言。 單說包公在三星鎮審完了案件,歇馬,正是無事之時。包興記念著遊仙枕,心中想道:「今晚我悄悄的睡睡遊仙枕,豈不是好。」因此到晚間伺候包公安歇之後,便囑咐李才說:「李哥,你今晚辛苦一夜。我連日未能歇息,今晚脫個空兒。你要警醒些,老爺要茶水時,你就伺候。明日我再替你。」李才說:「你放心去罷,有我呢。彼此都是差使,何分你我。」 包興點頭一笑,即回至自己屋內,又將遊仙枕看了一番,不覺困倦,即將枕放倒,頭剛著枕,便入夢鄉。出了屋門,見有一匹黑馬,鞍撥孛俱是黑的,兩邊有兩個青衣,不容分說,攙上馬去。迅速非常,來到一個所在,似開封府大堂一般。下了馬,心中納問:「我如何還在衙門裡呢?又見上面掛著一匾,寫著「陰陽寶殿」。正在納悶,又見來了一個判官,說道:「你是何人?擅敢假充星主,前來鬼混!」喝聲:「拿下!」便出來了一個金甲力士,一聲斷喝,將包興嚇醒,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思道:「凡事都有生成的造化。我連一個枕頭都消受不了。判官說我假充星主;將來此枕,想是星主才睡得呢。怪不得李克明要送與星主。」左思右想,哪裡睡得著呢,賭氣起來,聽了聽方交四鼓,急忙來至包公住的屋內。只見李才坐在椅子上,前仰後合在那裡打盹。又見燈花結了個如意兒燒了多長,連忙用燭剪剪了一剪。只見桌上有個字帖兒,拿起一看,不覺失聲道:「這是哪裡來的?」一句話將李才嚇醒,連忙說道:「我沒有睡呀。」包興說:「沒睡,這字帖兒打哪裡來的?」李才尚未答言,只聽包公問道:「什麼字帖?拿來我看。」包興執燈,李才掀簾,將字帖呈上。包公接來一看,便問道:「天有什麼時候了?」包興舉燈向表上一看,說:「才交寅刻。」包公道:「也該起來了。」 二人服侍包公穿衣淨面時,包公便叫李才去請公孫先生。不多時,公孫先生來到。包公便將字帖與他觀看。公孫策接來,只見上面寫道:「明日天昌鎮,緊防刺客凶。分派眾人役,分為兩路行:一路東?林,捉拿惡龐昱;一路觀音庵,救活烈婦人。要緊,要緊!」旁有一行小字:「烈婦人即金玉仙。」公孫策道:「此字從何而來呢?」包公道:「何必管他的來歷。明日到天昌鎮嚴加防範。再派人役,先生吩咐他們在兩路稽查便了。」公孫策連忙退出,與王、馬、張、趙四勇士商議。大家俱各小心留神。 你道此字從何而來?只因南俠離了苗家集奔至天昌鎮,見包公尚未到來,心中一想:「恐包公匆忙來至,不及提防。莫若我迎將上去,遇便泄漏機關,包公也好早作準備。」好英雄!不辭辛苦,他便趕至三星鎮。恰好三更,來至公館,見李才睡著,也不去驚動他,便溜進去將紙條兒放下,仍回天昌鎮等候去了。 且說次日包公到了天昌鎮,進了公館,前後左右搜查明白。公孫策暗暗吩咐馬快、步快兩個頭兒,一名耿春,一名鄭平,二人分為左右,稽查出入之人;叫王、馬、張、趙四人圍住老爺的住所,前後巡邏;自己同定包興、李才護持包公:「倘有動靜,大家知會,一齊動手。」分派已定,看看到了掌燈之時,處處燈燭照如白晝,外面巡更之人往來不斷。別人以為是欽差大人在此居住,哪裡知道是提防刺客呢。內裡王、馬、張、趙四人磨拳擦掌,暗藏兵器,百倍精神,準備捉拿刺客。真是防範的嚴謹! 到了三更之後,並無動靜。只見外面巡更的,燈光明亮,照澈牆頭。裡面趙虎仰面各處裡觀瞧,順著牆外燈光,走至一株大榆樹下。趙虎忽然往上一看,便嚷道:「有人了!」只這一聲,王、馬、張三人亦皆趕到,外面巡更之人也止住步了。掌燈一齊往樹上觀看,果然有個黑影兒。先前仍以為是樹影;後來樹上之人見下面人聲嘶喊,燈火輝煌,他便動手動腳的。大家一見,便覺鼎沸起來。只聽外面人道:「跳下去了,裡面防範著!」誰知樹上之人趁著這一聲,便攥住樹梢:將身悠起,趁勢落在耳房上面,一伏身往起一縱,便到了大房前坡。趙虎嚷道:「好賊!哪裡走?」話未說完,迎面飛下一垛瓦來。楞爺急閃身,雖則躲過,他用力太猛,鬧了個跟頭。房上之人趨勢揚腿,剛要越過屋脊,只聽噯喲一聲,咕嚕嚕從房上滾將下來,恰落在四爺旁邊。四爺一翻身,急將他按住。大家上前,先拔出背上的單刀,方用繩子捆了,推推擁擁,來見包公。 此時包公、公孫策便衣便帽,笑容滿面,道:「好一個雄壯的勇士!堪稱勇烈英雄。」回頭對公孫策道:「先生,你替我鬆了綁。」公孫先生會意,假作吃驚,道:「此人前來行刺,如何放得?」包公笑道:「我求賢若渴,見了此等勇士,焉有不愛之理。況我與壯士又無仇恨,他如何肯害我,這無非是受小人的捉弄。快些鬆綁。」公孫策對那人道:「你聽見了?老爺待你如此大恩,你將何以為報?」說罷,吩咐張、趙二人與他鬆了綁。王朝見他腿上釘著一支袖箭,趕緊替他拔出。包公又吩咐包興:「看座。」 那人見包公如此光景,又見王、馬、張、趙分立兩旁,虎勢昂昂,不由良心發現,暗暗誇道:「聞聽人說,包公正直,又目識英雄,果不虛傳。」一翻身撲倒在地。口中說道:「小人冒犯欽差大人,實實小人該死。」包公連忙說道:「壯士請起,坐下好講。」那人道:「欽差大人在此小人焉敢就座。」包公道:「壯士只管坐了,何妨。」那人只得鞠躬坐了。包公道:「壯士貴姓尊名?到此何幹?」那人見包公如此看待,不因不由的就順口說出來了。答道:「小人名叫項福,只因奉龐昱所差……」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不想大人如此厚待,使小人愧怍無地。」包公笑道:「這卻是聖上隆眷過重,使我聲名遠播於外,故此招忌,謗我者極多。就是將來與安樂侯對面時,壯士當面證明,庶不失我與太師師生之誼。」項福連忙稱「是」。包公便吩咐公孫策與壯士好好調養箭傷。公孫策領項福去了。 包公暗暗叫王朝來,叫他將項福明是疏放,暗地拘留。王朝又將袖箭呈上,說此乃南俠展爺之箭。包公聞聽,道:「原來展義士暗中幫助。前日三星鎮留下字柬,必也是義士所為。」心中不勝感羨之至。王朝退出。 此時公孫先生已分派妥當,叫馬漢帶領馬步頭目耿春、鄭平前往觀音庵,截救金玉仙;又派張龍、趙虎前往東?林,捉拿龐昱。 單說馬漢帶著耿春、鄭平竟奔觀音庵而來,只見駝轎一乘直撲廟前去了。馬漢看見,飛也似的趕來。及至趕到,見旁有一人叫道:「賢弟為何來遲?」馬漢細看,卻是南俠,便道:「兄,此轎何往?」展爺道:「劣兄已將駝轎截取,將金玉仙安頓在觀音庵內。賢弟來得正好,咱二人一同到彼。」說話問,耿春、鄭平亦皆趕到,圍繞著駝轎來至廟前,打開山門,裡面出來一個年老的媽媽,一個尼姑。這媽媽卻是田忠之妻楊氏。眾人搭下駝轎,攙出金玉仙來。主僕見面,抱頭痛哭。(原來楊氏也是南俠送信,叫她在此等候。)又將轎內細軟俱行搬下。南俠對楊氏道:「你主僕二人就在此處等候,候你家相公官司完了時,叫他到此尋你。」又對尼姑道:「師傅用心服侍,田相公來時必有重謝。」吩咐已畢,便對馬漢道:「賢弟回去,多多拜上老大人,就說:『展昭另日再為稟見,後會有期。』將金玉仙下落稟復明白。她乃貞烈之婦,不必當堂對質。拜托,拜托!請了!」竟自揚長而去。馬漢也不敢挽留,只得同耿春、鄭平二人回歸舊路,去稟知包公。這且不言。 再說張、趙二人到了東?林,毫不見一點動靜。趙虎道:「難道這廝先過去了不成?」張爺道:「前面一望無際,並無人行,焉有過去之理。」正說間,只見遠遠有一伙人乘馬而來。趙爺一見,說:「來咧,來咧!哥,你我如此如此,庶不致於舛錯。」張龍點頭,帶領差役隱在樹後。眾人催馬,剛到此地,趙虎從馬前一過,栽倒在地。張爺從樹後轉出來,便亂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撞死人!」上前將龐昱馬環揪住,道:「你撞了人,還往哪裡去?」眾差役一齊擁上。眾惡奴發話道:「你這些好大膽的人,竟敢攔擋侯爺不放。」張龍道:「誰管他侯爺公爺的,只要將我們的人救活了便罷。」眾惡奴道:「好生撒野!此乃安樂侯,太師之子,改扮行裝,出來私訪。你們竟敢攔住去路,真是反了天了!」趙爺在地下聽準是安樂侯,再無舛錯,一咕嚕爬起身來,先照著說話的劈面一掌,喊道:「我們反了天了!我們竟等著反了天的人呢!」說罷,先將龐昱拿下馬來,差役掏出鎖來鎖上。眾惡奴見事不祥,個個加上一鞭,?的一聲,俱各逃之夭夭了。張、趙追他不及,只顧龐昱,連追也不追。眾人押解著奸侯,竟奔公館而來。 要知端的,下回分曉。 第十五回 斬龐昱初試龍頭鍘 遇國母晚宿天齊廟 且說張、趙二人押解龐昱到了公館,即行將龐昱帶上堂來。包公見他項帶鐵鎖,連忙吩咐道:「你等太不曉事,侯爺如何鎖得?還不與我卸去!」差役連忙上前,將鎖卸下。龐昱到了此時,不覺就要屈膝。包公道:「不要如此。雖則不可以私廢公,然而我與太師有師生之誼,你我乃年家弟兄,有通家之好,不過因有此案,要當面對質對質,務要實實說來,大家方有個計較。千萬不要畏罪迴避。」說畢,叫帶上十父老並田忠、田起元及搶掠的婦女,立刻提到。包公按呈子一張一張訊問。龐昱因見包公方才言語,頗有護他的意思;又見和容悅色,一味地商量,必要設法救他,「莫若他從實應了,求求包黑,或者看爹爹面上往輕裡改正改正,也就沒了事了。」想罷,說著:「欽差大人不必細問,這些事體俱是犯官一時不明作成,此時後悔也是遲了。惟求大人筆下超生,犯官感恩不盡!」包公道:「這些事既已招承,還有一事,項福是何人所差?」惡賊聞聽,不由的一怔,半晌,答道:「項福乃太守蔣完差來,犯官不知。」包公吩咐:「帶項福。」只見項福走上堂來,仍是照常形色,並非囚禁的樣子。包公道:「項福,你與侯爺當面質對。」項福上前,對惡賊道:「侯爺不必隱瞞,一切事體,小人已俱回明大人了。侯爺只管實說了,大人自有主見。」惡賊見項福如此,也只得應了是自己派來的。包公使叫他畫供。惡賊此時也不能不畫了。 畫招後,只見眾人證俱到。包公便叫各家上前廝認,也有父認女的,也有兄認妹的,也有夫認妻的,也有婆認媳的,紛紛不一,嚎哭之聲不堪入耳。包公吩咐,叫他們在堂階兩邊聽候判斷,又派人去請太守速到。包公便對惡賊道:「你今所為之事,理應解京。我想道途遙遠,反受折磨。再者到京必歸三法司判斷,那時難免皮肉受苦。倘若聖上大怒,必要從重治罪,那時如何展轉?莫若本閣在此發放了,倒覺得爽快。你想好不好?」龐昱道:「但憑大人作主,犯官安敢不遵?」包公登時把黑臉放下,虎目一瞪,吩咐:「請御刑!」只這三個字,兩邊差役一聲喊,堂威震嚇。只見四名衙役將龍頭鍘抬至堂上,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開黃龍套,露出金煌煌、光閃閃、驚心落魄的新刑。惡賊一見,膽裂魂飛,才待開言,只見馬漢早將他丟翻在地。四名衙役過來,與他口內銜了木嚼,剝去衣服,將蘆席鋪放(惡賊哪裡還能掙扎),立刻捲起,用草繩束了三道。張龍、趙虎二人將他抬起,走至鍘前,放入鍘口,兩頭平均。此時馬漢、王朝黑面向裡,左手執定刀靶,右手按定刀背,直瞅座上。包公將袍袖一拂,虎項一扭。口說「行刑」二字。王朝將彪軀一縱,兩膀用力,只聽?喳一聲,將惡賊登時腰斬,分為兩頭一邊齊的兩段。四名差役連忙跑上堂去,各各腰束白布裙,跑至鍘前,有前有後,先將屍首往上一扶,抱將下去。張、趙二人又用白布擦抹鍘口的血跡,堂階之下,田起元主僕以及父老並田婦村姑見鍘了惡賊龐昱,方知老爺赤心為國,與民除害,有念佛的,有趁願的,也有膽小不敢看的。 包公上面吩咐:「換了御刑,與我將項福拿下!」聽了一個「拿」字,左右一伸手便將項福把住。此時這廝見鍘了龐昱,心內已然突突亂跳;今又見拿他,不由的骨軟筋酥,高聲說道:「小人何罪?」包公一拍堂木,喝道:「你這背反的奴才!本閣乃奉命欽差,你擅敢前來行刺,行刺欽差,即是叛朝廷,還說無罪?尚敢求生麼?」項福不能答言。左右上前,照舊剝了衣服,帶上木嚼,拉過一領粗席捲好。此時狗頭鍘已安放停當。將這無義賊行刑過了,擦抹御鍘,打掃血跡,收拾已畢。 只見傳知府之人上堂跪倒,稟道:「小人奉命前去傳喚知府,誰知蔣完畏罪,自縊身死。」包公聞聽,道:「便宜了這廝。」另行委員前去驗看。又吩咐將田起元帶上堂來,訓海一番:不該放妻子上廟燒香,以致生出此事,以後家門務要嚴肅,並叫他上觀音庵接取妻子;老僕田忠替主鳴冤,務要好好看待他;從此努力攻書,以求上進。所有駝轎內細軟,必係私蓄,勿庸驗看,俱著田忠領訖。又吩咐父老:「各將婦女帶回,好好安分度日。本閣還要按戶稽查花名,秉公放賑,以抒民困,庶不負聖上體恤之鴻恩。」眾人一齊叩頭,歡歡喜喜而散。老爺立刻叫公孫策打了摺底看過,並將原呈招供一齊封妥,外邊夾片一紙,請旨補放知府一缺,即日拜發,齎京啟奏去了。一面出示委員稽查戶口,放賑,真是萬民感仰,歡呼載道。 一日,批擢回來,包公恭接。叩拜畢,打開一看,見硃批甚屬誇獎:「至公無私,所辦甚是。知府一缺,即差揀員補放。」包公暗自沉吟道:「聖上縱然隆眷優渥,現有老賊龐吉在京,見我鍘了他的愛子,他焉有輕輕放過之理。這必是他別進讒言,安慰妥了,候我進京時他再擺佈於我。一定是這個主意。老賊呀,老賊!我包某秉正無私,一心為國,焉怕你這鬼鬼祟祟。如今趁此權衡未失,放完賑後,偏要各處訪查訪查,要作幾件驚天動地之事,一來不負朝廷,二來與民除害,三來也顯顯我包某胸中的抱負。」誰知老爺想到此地,下文就真生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來。 你道是何事件?自從包公秉正放賑已完,立意要各處訪查,便不肯從舊路回來,特由新路而歸。一日,來至一個所在,地名草州橋東,乘轎慢慢而行。猛然聽的咯吱一陣亂響,連忙將轎落平。包興下馬仔細看時,雙桿皆有裂紋,幸喜落平實地,險些兒雙桿齊折,稟明包公,吩咐帶馬。將馬帶過,老爺剛然扳鞍上去,那馬哧的一聲往旁一閃,幸有李才在外首墜鐙,連忙攏住,老爺暗想:「此馬隨我多年。它有三不走:遇歹人不走,見冤魂不走,有刺客不走。難道此處有事故不成?」將馬帶住,叫包興喚地方。 不多時,地方來到馬前,跪倒。老爺閃目觀瞧,見此人年有三旬上下,手提一根竹竿,口稱:「小人地方范宗華,與欽差大人叩頭。」包公問道:「此處是何地名?」范宗華道:「不是河,名叫草州橋。雖然有個平橋,卻沒有橋,也無有草。不知當初是怎麼起的這個名兒,連小人也鬧的納悶兒。」兩旁袞喝:「少說!少說!」老爺又問道:「可有公館沒有?」范宗華道:「此處雖是通衢大道,卻不是鎮店馬頭,也不過是荒涼幽僻的所在,如何能有公館呢?再者也不是站頭……」包興在馬上著急,道:「沒公館,你就說沒公館就完了,何必這許多的話?」老爺在馬上用鞭指著,問道:「前面高大的房子是何所在?」范宗華回道:「那是天齊廟。雖然是天齊廟,裡面是菩薩殿、老爺殿、娘娘殿俱有,旁邊跨所還有土地祠。就只老道看守,因沒有什麼香火,也不能多養活人。」包興道:「你太嘮叨了!誰問你這些?」老爺吩咐:「打道天齊廟。」兩旁答應。老爺將馬一帶,竟奔天齊廟。 包興上馬一抖絲韁,先到天齊廟,攆開閒人,並告訴老道:「欽差大人打此經過,一概茶水不用。你們伺候完了香,連忙躲開。我們大人是最愛清靜的。」老道連連答應「是」。正說間,包公已到,包興連忙接馬。包公進得廟來,便吩咐李才在西殿廊下設了公座。老爺帶包興至正殿。老道將香燭預備齊全,伺候焚香已畢。包興使個眼色,老道連忙迴避。包公下殿,來至西廊,入了公位,吩咐眾人俱在廟外歇息,獨留包興在旁,暗將地方叫進來。 包興悄悄把范宗華叫到。他又給包興打了個千兒。包興道:「我瞧你很機靈,就是話大多了。方才大人問你,你就揀近的說就完咧。什麼枝兒葉兒的,鬧一大郎當,作什麼?」范宗華連忙笑著說:「小人惟恐話回的不明白,招大人嗔怪,故此要往清楚裡說。誰知話又多了。沒什麼說的,求二太爺擔待小人罷!」包興道:「誰來怪你?不過告訴你,恐其話大多,反招大人嗔怪。如今大人又叫你呢。你見了大人,問什麼答應什麼,不必嘮叨了。」范宗華連連答應,跟包興來至西廊,朝上跪倒。 包公問道:「此處四面可有人家沒有?」范宗華稟道:「南通大道,東有榆樹林,西有黃土崗,北邊是破窯:共有不足二十家人家。」老爺便著地方抗了高腳牌,上面寫「放告」二字,叫他知會各家,如有冤枉前來天齊廟申訴。范宗華應「是」,即抗了高腳牌,奔至榆樹林,見了張家,便問:「張大哥,你打官司不打?」見了李家,便問:「李老二,你冤枉不冤枉?」招的眾人無不大罵:「你是地方,總盼人家打官司,你好訛錢!我們過的好好清靜日子,你找上門來叫打官司。沒有什麼說的,要打官(觀)音寺兒,就合你打。什麼東西!趁早兒滾開!真他媽的喪氣!你怎麼配當地方呢,你給我走罷!」范宗華無奈,又到黃土崗,也是如此,被人痛罵回來了。他卻不怕罵,不辭辛苦,來到破窯地方,又嚷道:「今有包大人在天齊廟宿壇放告,有冤枉的沒有?只管前去申冤。」一言未了,只聽有人應道:「我有冤枉,領我前去。」范宗華一看,說道:「哎喲!我的媽呀!你老人家有什麼事情,也要打官司呢?」 誰知此位婆婆,范宗華他卻認得,可不知底裡,只知道是秦總管的親戚,別的不知。這是什麼緣故呢?只因當初余忠替了娘娘殉難,秦鳳將娘娘頂了余忠之名抬出宮來,派親信之人送到家中,吩咐與秦母一樣侍奉。誰知娘娘終日思想儲君,哭的二目失明。那時范宗華之父名喚范勝,當時眾人俱叫他「剩飯」,正在秦府打雜,為人忠厚老實好善。娘娘因他愛行好事,時常周濟賞賜他,故此范勝受恩極多。後來秦鳳自焚身死,秦母亦相繼而亡,所有子孫不知娘娘是何等人。所謂「人在人情在、人亡兩無交」。娘娘在秦宅存身不住,故此離了秦宅,無處棲身。范勝欲留他在家,娘娘決意不肯。幸喜有一破窯,范勝收拾了收拾,攙扶娘娘居住。多虧他時常照拂:每遇陰天下雨,他便送了飯來。又恐別人欺負她,叫兒子范宗華在窯外搭了個窩鋪,坐冷子看守。雖是他答報受德受恩之心,哪裡知道此位就是落難的娘娘。後來范勝臨危,還告訴范宗華道:「破窯內老婆婆,你要好好侍奉他,當初是秦總管派人送到家中。此人是個有來歷的,不可怠慢。」這也是他一生行好,竟得了一個孝順的兒子。范宗華自父亡之後,真是遵依父訓,侍奉不衰。平時即以老太太呼之,又叫媽媽。 現今娘娘要告狀,故問:「你老人家有什麼事情,也要告狀呢?」娘娘道:「為我兒子不孝,故要告狀。」范宗華道:「你老人家可是悖晦了。這些年也沒見你老人家說有兒子,今兒忽然又告起兒子來了。」娘娘道:「我這兒子,非好官不能判斷。我常聽見人說,這包公老爺善於判斷陰陽,是個清正官兒,偏偏他總不從此經過,故此耽延了這些年。如今他既來了,我若不趁此時申訴,還要等待何時呢?」范宗華聽罷,說:「既是如此,我領了你老人家去。到了那裡,我將竹杖兒一拉,你可就跪下,好歹別叫我受罪。」說著話,拉著竹杖,領到廟前。先進內回稟,然後將娘娘領進廟內。 到了公座之下,范宗華將竹杖一拉,娘娘連理也不理。他又連拉了幾拉,娘娘反將竹杖往回裡一抽。范宗華好生地著急。只聽娘娘說道:「大人吩咐左右迴避,我有話說。」包公聞聽,便叫左右暫且退出。座上方說道:「左右無人,有什麼冤枉,訴將上來。」娘娘不覺失聲道:「噯喲!包卿!苦煞哀家了!」只這一句,包公座上不勝驚訝。包興在旁,急冷冷打了個冷戰。登時包公黑臉也黃了。包興暗說:「我……我的媽呀!鬧呵,審出哀家來了!我看這事怎麼好呢?」 未識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學士懷忠假言認母 夫人盡孝祈露醫睛 且說包公見貧婆口呼包聊,自稱哀家,平人如何有這樣口氣。只見娘娘眼中流淚,便將已往之事,滔滔不斷,述說一番。包公聞聽,嚇得驚疑不止,連忙立起身來,問道:「言雖如此,不知有何證據?」娘娘從裡衣內,掏出一個油漬漬的包兒。包興上前,不敢用手來接,僚起衣襟,向前兜住,說道:「鬆下罷。」娘娘放手,包兒落在衣襟。包興連忙呈上。千層萬裹,裡面露出黃緞袱了來。打開袱子一看,裡面卻是金丸一粒,上刻著「玉宸宮」字樣並娘娘名號,包公看罷,急忙包好,叫包興遞過,自己離了座位。包興會意,雙手捧過包兒,來至娘娘面前,雙膝跪倒,將包兒頂在頭上,遞將過去;然後一拉竹杖,領至上座。入了座位,包公秉正參拜。娘娘吩咐:「卿家平身。哀家的冤枉,全仗卿家了。」包公奏道:「娘娘但請放心。臣敢不盡心竭力以報君乎?只是目下耳目眾多,恐有泄漏,實屬不便;望祈娘娘赦臣冒昧之罪,權且認為母子,庶免眾口紛紛,不知鳳意如何?」娘娘道:「既如此,但憑吾兒便了。」包公又往上叩頭謝恩,連忙立起,暗暗吩咐包興,如此如此。 包興便跑至廟外,只見縣官正在那裡叱喝地方呢:「欽差大人在此宿壇,你為何下早早稟我知道?」范宗華分辯道:「大人到此問這個,又問那個,又派小人放告,多少差使,連一點空兒無有,難道小人還有什麼分身法不成?」一句話惹惱了縣官,一聲斷喝:「好奴才!你誤了差使,還敢強辯?就該打了你的狗腿!」說至此,恰好包興出來,便說道:「縣太爺算了罷,老爺自己誤了,反倒怪他。他是張羅不過來呀。」縣官聽了,笑道:「大人跟前,須是不好看。」包興道:「大人也不嗔怪,不要如此了。大人吩咐咧,立刻叫貴縣備新轎一乘,要伶俐丫鬟二名,並上好衣服簪環一分,急速辦來,立等立等!再者公館要分內外預備。所有一切用度花費的銀兩,叫太爺務必開清,俟到京時再為奉還。」又向范宗華笑道:「你起來罷,不用跪著了。方才你帶來的老婆婆,如今與大人母子相認了。老太太說你素日很照應,還要把你帶進京去呢!你就是伺候老太太的人了。」范宗華聞聽,猶如入雲端的一般,樂得他不知怎麼樣才好。包興又對縣官道:「貴縣將他的差使止了罷。大人吩咐,叫他隨著上京,沿途上伺候老太太,怎麼把他也打扮打扮才好。這可打老爺個秋豐罷。」縣官連連答應道:「使得,使得。」包興又道:「方才分派的事,太爺趕緊就辦了罷。並將他帶去,就叫他押解前來就是了。務必先將衣服首飾丫鬟,速速辦來。」縣官聞聽,趕忙去了。 包興進廟稟復了包公,又叫老道將雲堂小院打掃乾淨。不多時,丫鬟二名並衣服首飾一齊來到,服侍娘娘在雲堂小院沐浴更衣,不必細說。包公就在西殿內安歇,連忙寫了書信,密密封好,叫包興乘馬先行進京,路上務要小心。 包興去後,范宗華進來與包公叩頭,並回明轎馬齊備,縣官沿途預備公館之事。包公見他通身換了服色,真是人仗衣帽,卻不似先前光景。包公便吩咐他一路小心伺候,「老太太自有丫鬟服侍,你無事不准入內。」范宗華答應退出。他卻很知規矩,以為破窯內的婆婆如今作了欽差的母親,自然非前可比。他哪裡知道,那婆婆便是天下的國母呢!至次日,將轎抬至雲堂小院的門首,丫鬟服侍娘娘上轎。包公手扶轎桿,一同出廟。只見外面預備停當,撥了四名差役跟隨老太太,范宗華隨在轎後,也有匹馬。縣官又派了官兵四名護送。包公步行有一箭多地,便說道:「母親先進公館,孩兒隨後即行。」娘娘說道:「吾兒在路行程,不必多禮。你也坐轎走罷。」包公連連稱「是」,方才退下。眾人見包公走後,一個個方才乘馬,也就起了身了。 這樣一宗大事別人可瞞過,惟有公孫先生心下好生疑惑,卻又猜不出是什麼底細。況且大人與包興機密至甚,先差包興入京送信去了。想來此事重大,不可泄漏的,因此更不敢問,也不向王、馬、張、趙提起,惟有心中納悶而已。 單說包興揣了密書,連夜趕到開封。所有在府看守之人,俱各相見。眾人跪請了老爺的鈞安。馬夫將馬牽去喂養刷溜,不必細表。包興來到內衙,敲響雲牌。裡面婦女出來問明,見是包興,連忙告訴丫鬟,稟明李氏誥命。誥命正因前次接了報摺,知道老爺已將龐昱鍘死,惟恐太師懷恨,欲生奸計,每日提心吊膽;今日忽見包興獨自回來,不勝驚駭,急忙傳進。見面,夫人先問了老爺安好。包興急忙請安,答道:「老爺甚是平安。先打發小人送來密書一封。」說罷,雙手一呈。丫鬟接過,呈與夫人。夫人接來,先看皮面上寫著「平安」二字。即將外皮拆去,裡面卻是小小封套,正中簽上寫著「夫人密啟」。夫人忙用金簪挑開封套,抽出書來一看,上言在陳州認了太后李娘娘,假作母子,即將佛堂東間打掃潔淨,預備娘娘住宿。夫人以婆媳禮相見,遮掩眾人耳目,千萬不可走漏風聲。後寫著:「看後付丙。」誥命看完,便問包興:「你還回去麼?」包興問道:「老爺吩咐小人,面遞了書信,仍然迎著回去。」夫人道:「正當如此。你回去迎著老爺,就說我按著書信內所云,俱已備辦了。請老爺放心。這也不便寫回信。」叫丫鬟拿二十兩銀子賞他。包興連忙謝賞,道:「夫人沒有什麼吩咐,小人喂喂牲口也就趕回去了。」說罷,又請了一個稟辭的安。夫人點頭,說:「去罷,好好的伺候老爺。你不用我囑咐。告訴李才,不准懶惰。眼看差竣就回來了。」包興連連應「是」,方才退出。自有相好眾人約他吃飯。包興一壁道謝,一壁擦面。然後大家坐下吃飯,未免提了些官事:路上怎麼防刺客,怎麼鍘龐昱。說至此,包興便問:「朝內老龐沒有什麼動靜呀?」伙伴答道:「可不是。他原參奏來著。上諭甚怒,將他兒子招供摔下來了。他瞧見,沒有什麼說的了,倒請了一回罪。皇上算是恩寬,也沒有降不是。大約咱們老爺這個毒兒種得不小,將來總要提防便了。」包興聽罷,點了點頭兒。又將陳州認母一節略說大概,以安眾心。惟恐娘娘轎來,大家盤詰之時不便。說罷,急忙吃畢。馬夫拉過馬來,包興上去,拱拱手兒,加上一鞭,他便迎了包公去了。 這裡誥命照書信預備停當,每日至至誠誠,敬候鳳駕。一日,只見前撥差役來了二名,進內衙敲響雲牌,回道:「太夫人已然進城,離府不遠了。」浩命忙換了吉服,帶領僕婦丫鬟在三堂後恭候。不多時,大轎抬至三堂落平,役人轎夫退出,掩了儀門,誥命方至轎前。早有丫鬟掀起轎簾,夫人親手去下扶手,雙膝跪倒,口稱:「不孝媳婦包拯之妻李氏接見娘親,望婆婆恕罪。」太后伸手。李氏誥命忙將雙手遞過,彼此一拉。娘娘說道:「媳婦吾兒起來。」誥命將娘娘輕輕扶出轎外,攙至佛堂淨室。娘娘入座。誥命遞茶,回頭吩咐丫鬟等,將跟老太太的丫鬟讓至別室歇息。誥命見屋內無人,復又跪下,方稱:「臣妾李氏,願娘娘千歲,千千歲。」太后伸手相攙,說道:「吾兒千萬不可如此,以後總以婆媳相稱就是了。惟恐拘了國禮,倘有泄漏,反為不美。俟包卿回來再作道理。況且哀家姓李,媳婦你也姓李,咱娘兒就是母女。你不是我媳婦,是我女兒了。」誥命連忙謝恩。娘娘又將當初遇害情由,悄悄訴說一番,不覺昏花二目又落下淚來,自言:「二目皆是思君想子哭壞了,到如今諸物莫睹,可怎麼好?」說罷,又哭起來。誥命在旁流淚,猛想起一物善能治目,「我何不虔誠禱告,倘能祈得天露將娘娘鳳目治好,一來是盡我一點忠心,二來也不辜負了此寶。」欲要奏明,惟恐無效:若是不奏,又恐娘娘臨期不肯洗目。想了多時,只得勉強奏道:「臣妾有一古今盆,上有陰陽二孔,取接天露,便能醫目重明。待今晚臣妾叩求天露便了。」娘娘聞聽,暗暗說道:「好一個賢德的夫人!她見我痛傷人心,就如此的寬慰於我,莫要負她的好意。」便道:「我兒,既如此,你就叩天求露,倘有至誠格天,二目復明,豈不大妙呢!」誥命領了懿旨,又敘了一回閒話。伺候晚膳已畢,諸事分派妥當,方才退出。 看看掌燈以後,誥命洗淨了手,方將古今盆拿出,吩咐丫鬟秉燭來至園中,至誠焚香,禱告天地;然後捧定金盆,叩求天露。真是忠心感動天地。一來是諸命至誠,二來是該國母的難滿:起初盆內潮潤,繼而攢聚露珠,猶如哈氣一般;後來漸漸大了,只見滴溜溜滿盆亂轉,彷彿滾盤珠相似,左旋右轉,皆流入陰陽孔內,便不動了。誥命滿心歡喜,手捧金盆,擎至淨室,只累得兩膀酸麻,汗下如雨。恰好娘娘尚未安寢,誥命捧上金盆。娘娘伸玉腕蘸露洗目,只覺冷颼颼通澈心腑,香馥馥透入泥丸,登時兩額角微微出了點香汗,二目中稍覺轉動。閉目息神,不多時,忽然心花開朗,胸膈暢然。眼乃心之苗,不由的將二目一睜,哪知道雲翳早退,瞳子重生,已然黑白分明,依舊的盈盈秋水了。娘娘這一歡喜,真是非常之樂。誥命更覺歡喜。娘娘把手一拉誥命,方才細細看了一番。只見兩旁有多少丫鬟,只得說道:「虧我兒至誠感格,將老身二目醫好,都是出於媳婦孝心。」說著,說著,不由的一陣傷慘。誥命一見,連忙勸慰,道:「母親此病原因傷心過度,如今初癒,只有歡喜的,不要悲傷。」娘娘點頭,道:「此言甚是。我如今俱各看見了,再也不傷心了。我的兒,你也歇息去罷,有話,咱們母女明日再說罷。可是你說的,我二目甫愈,也該閉目養養神。」夫人見如此說,方才退出。叫丫鬟攜了金盆,並囑咐眾人好生服侍,又派兩個得用的丫鬟前來幫著。吩咐已畢,慢慢回轉臥室去了。 次日,忽見包興前來、稟道:「老爺已然在大相國寺住了,明日面了聖,方能回署。」夫人說:「知道了。」包興退出。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開封府總管參包相 南清宮太后認狄妃 且說李太后自鳳目重明之後,多虧了李誥命每日百般勸慰,諸事遂心,以致飲食起居無不合意,把個老太后哄得心兒裡喜歡,已覺玉容煥發,精神倍長,迥不是破窯的形景了。惟有這包興回來說:「老爺在大相國寺住宿,明日面聖。」誥命不由的有些懸心,惟恐見了聖上,提起龐昱之事,奏對梗直,致於聖怒,心內好生放心不下。 誰知次日,包公入朝見駕,奏明一切。天子甚誇辦事正直,深為嘉賞,欽賜五爪蟒袍一襲、攢珠寶帶一條、四喜白玉班指一個、珊瑚豆大荷包一對。包公謝恩。早朝已畢,方回至開封府。所有差役人等叩安。老爺連忙退入內衙,照舊穿著朝服。誥命迎將出來。彼此見禮後,老爺對夫人說道:「欲要參見太后,有勞夫人代為啟奏。」夫人領命,知道老爺必要參見,早將僕婦丫鬟吩咐不准跟隨,引至佛堂靜室。 夫人在前,包公在後,來至明間,包公便止步。夫人掀簾入內,跪奏:「啟上太后,今有龍圖閣大學士兼理開封府臣包拯,差竣回京,前來參叩鳳駕。」太后聞聽,便問:「吾兒在哪裡?」夫人奏道:「現在外間屋內。」太后吩咐:「決宣來。」夫人掀簾,早見包公跪倒塵埃,口稱:「臣包拯參見娘娘,原娘娘千歲,千千歲。臣革室狹隘,有屈鳳駕,伏乞赦宥。」說罷,匍匐在地。太后吩咐:「吾兒抬起頭來。」包公秉正跪起。娘娘先前不過聞聲,如今方才見面。見包公方面大耳,闊口微鬚,黑漆漆滿面生光,閃灼灼的雙睛暴露,生成福相,長成威顏,跪在地下,還有人高。真乃是「丹心耿耿沖霄漢,黑面沉沉鎮鬼神」。太后看罷,心中大喜,以為仁宗有福,方能得這樣能臣。又轉想自己受此沉冤,不覺得滴下淚來,哭道:「哀家多虧你夫婦這一番的盡心,哀家之事,全仗包卿了。」包公叩頭,奏道:「娘娘且免聖慮,微臣相機而作,務要秉正除奸,以匡國典。」娘娘一壁拭淚,一壁點頭,說道:「卿家平身,歇息去罷。」包公謝恩,鞠躬退出。誥命仍將軟簾放下,又勸娘娘一番。外面丫鬟見包公退出,方敢進來伺候。娘娘又對誥命說:「媳婦呀,你家老爺剛然回來,你也去罷,不必在此伺候了。」這原是娘娘一片愛惜之心,誰知反把個誥命說得不好意思,滿面通紅起來,招的娘娘也笑了。」丫鬟掀簾,夫人只得退出,回轉臥室。 只見外面搬進行李,僕婦丫鬟正在那裡接收。誥命來至屋內,只見包公在那裡吃茶,放下茶杯,立起身來,笑道:「有勞夫人,傳宣官差完了。」夫人也笑了,道了鞍馬勞乏。彼此寒暄一番,方才坐下。夫人便問一路光景:「為龐昱一事,妾身好生擔心。」又悄悄問如何認了娘娘。包公略略述說一番,夫人也不敢細問。便傳飯,夫妻共桌而食。食罷,吃茶,閒談幾句。 包公到書房料理公事。包興回道:「草州橋的衙役回去,請示老爺有什麼分派?」包公便問:「在天齊廟所要衣服簪環,開了多少銀子?就叫他帶回。叫公孫先生寫一封回書道謝。」皆因老爺今日才下馬,所有事件暫且未回。老爺也有些勞乏,便回後歇息去了。一宿不提。 至次日,老爺正在臥室梳洗,忽聽包興在廊下輕輕咳了一聲。包公便問:「什麼事?」包興隔窗稟道:「南清宮寧總管特來給老爺請安,說有話要面見。」包公從不接交內官,今見寧總管忽然親身來到,未免將眉頭一皺,說道:「他要見我作什麼?你回覆他,就說我辦理公事不能接見,如有要事,候明日朝房再見罷。」包興剛要轉身,只聽夫人說:「且慢!」包興只得站住,卻又聽不見裡面說些什麼。遲了多時,只聽包公道:「夫人說的也是。」便叫包興:「將他讓在書房待茶,說我梳洗畢,即便出迎。」包興轉身出去了。 你道夫人適才與包公悄悄相商,說些什麼?正是為娘娘之事,說:「南清宮現有狄娘娘、知道寧總管前來,為著何事呢?老爺何不見他,問問來歷。倘有機緣,娘娘若能與狄后見面,那時便好商量了。」包公方肯應允,連忙梳洗冠帶,前往書房而來。 單說包興奉命來請寧總管,說:「我們老爺正在梳洗,略為少待,便來相見。請太輔書房少坐。」老寧聽見「相見」二字,樂了個眉開眼笑,道:「有勞管家引路,我說咱家既來了,沒有不賞臉的。素來的交情,焉有不賞見之理呢。」說著,說著,來至書房。李才連忙趕出掀簾。寧總管進入書房,見所有陳設毫無奢華俗態,點綴而已,不覺的嘖嘖稱羨。包興連忙點茶讓坐,且在下首相陪。寧總管知道是大人的親信,而且朝中時常見面,亦不敢小看於他。 正在攀話之際,忽聽外面老爺問道:「請進來沒有?」李才回道:「已然請至。」包興連忙迎出,已將簾子掀起,包公進屋。只見寧總管早已站立相迎,道:「咱家特來給大人請安。一路勞乏,辛辛苦苦。原要昨日就來,因大人乏乏的身子不敢起動,故此今早前來,惟恐大人飯後有事。大人可歇過乏來了?」說罷,倒地一揖。包公連忙還禮,道:「多承太輔惦念。未能奉拜,反先勞駕,心實不安。」說罷讓坐,從新點茶。包公便道:「太輔降臨,不知有何見教?望祈明示。」寧總管嘻嘻笑道:「咱家此來,不是什麼官事。只因六合王爺深敬大人忠正賢能,時常在狄娘娘跟前提及。娘娘聽了,甚為歡喜。新近大人為龐昱一事,先斬後奏,更顯得赤心為國,不畏權奸。我們王爺下朝,就把此事奏明娘娘,把個娘娘樂得了不得,說:「這才是匡扶社稷治世的賢臣呢!」卻又教導了王爺一番,說我們王爺年輕,總要跟著大人學習,作一個清心正直的賢王呢,庶不負聖上洪恩。我們王爺也是羨慕大人得很呢,只是無故的又不能親近。咱家一想,目下就是娘娘千秋華誕,大人何不備一份水禮前去慶壽?從此親親近近,一來不辜負娘娘一番愛喜之心,二來我們王爺也可以由此跟著大人學習些見識,豈不是件極好的事呢?故此今日我特來送此信。」包公聞聽,暗自沉吟道:「我本不接交朝內權貴,奈因目下有太后之事。當今就知狄后是生母,哪裡知道生母受如此之冤。莫如將計就計,如此如此,倘有機緣,倒省了許多曲折。再者六合王亦是賢王,就是接交他,也不砧辱於我。」想罷,便問道:「但不知娘娘聖誕,在於何時?」寧總管道:「就是明日壽誕,後日生辰。不然,我們怎麼趕獐的似的呢?只因事在臨邇,故此特來送信。」包公道:「多承太輔指教掛心,敢不從命。還有一事,我想娘娘聖誕,我們外官是不能面叩的。現在家慈在署,明日先送禮,後日正期,家慈欲親身一往,豈不更親近麼?未知可否?」寧總管聞聽:「噯喲!怎麼老太太到了?如此更好,咱家回去,就在娘娘前奏明。」包公致謝,道:「又要勞動太輔了。」老寧道:「好說,好說!既如此,咱家就回去了。先替我在老太太前請安罷。等後日我在宮內,再接待她老人家便了。」包公又托咐了一回:「家慈到宮時,還望照拂。」寧總管笑道:「這還用著大人吩咐?老人家前當盡心的,咱們的交情要緊。不用送,請留步罷。」包公送至儀門。寧總管再三攔阻,方才作別而去。 包公進內,見了夫人,細述一番,就叫夫人將方才之事,暗暗奏明太后。夫人領命,往靜室去了。包公又來到書房,吩咐包興備一份壽禮,明日送往南清宮去;又囑他好好看待范宗華,事畢自有道理,千萬不可泄漏底裡與他。包興也深知此事重大。慢說范宗華,就是公孫先生、王、馬、張、趙諸人也被他瞞個結實。 至次日,包興已辦成壽禮八色,與包公過了目,也無非是酒、燭、桃、麵等物。先叫差役挑往南清宮,自己隨後乘馬來至南清宮橫街,已見人夫轎馬,送禮物的,抬的抬,扛的扛,人聲嘈雜,擁擠不開,只得下馬,吩咐人役:「俟這些人略散散時,再將馬溜至王府。」自己步行至府門,只見五間宮門,兩邊大炕上坐著多少官員。又見各處送禮的俱是手捧名帖,低言回話,那些王府官們狂待理不理的。包興見此光景,只得走上臺階,來至一位王官的跟前,從懷中換出貼來,說道:「有勞老爺們,替我回稟一聲。」才說至此,只見那人將眼一翻,說:「你是哪裡的?」包興道:「我乃開封府……」才說了三個字,忽見那人站起來,說:「必是包大人送禮來的。」包興道:「正是。」那人將包興一拉,說:「好兄弟,辛苦辛苦。今早總管爺就傳出諭來,說大人那裡今日必送禮來,我這里正等候著呢。請罷,咱們裡面坐著。」回頭又吩咐本府差役:「開封府包大人的禮物在哪裡?你們倒是張羅張羅呀!」只聽見有人早已問下去:「哪是包大人禮物?挑往這裡來。」此時那王府官已將包興引至書房,點茶陪坐,說道:「我們王爺今早就吩咐了,說道:「大人若送札來,趕緊回稟。」兄弟既來了,還是要見王爺?還是不見呢?」包興答道:「既來了,敢則是見見好。只是又要勞動大老爺了。」那人聞聽,道:「好兄弟,以後把老爺收了,咱們都是好兄弟。我姓王行三,我比兄弟齒長幾歲,你就叫我三哥。兄弟再來時,你問禿王三爺就是我。皆因我卸頂太早,人人皆叫我王三禿子。」說罷,一笑。只見禮物挑進,王三爺俱瞧過了,拿上帖,辭了包興,進內回話去了。 不多時,王三爺出來,對包興道:「王爺叫在殿上等著呢。」包興連忙跟隨王三來至大殿,步上玉階,繞走丹墀,至殿門以外;但見高捲簾櫳,正面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位束髮金冠、蟒袍玉帶的王爺,兩邊有多少內輔伺候。包興連忙叩頭。只聽上面說道:「你回去上復你家老爺,說我問好。如此費心多禮,我卻領了。改日朝中面見了,再謝。」又吩咐內輔:「將原帖璧回。給他謝帖,賞他五十兩銀子。」內輔忙忙交與王三。王三在旁悄悄說:「謝賞。」包興叩頭站起,仍隨王三爺。才下銀安殿,只見那旁寧總管笑嘻嘻迎來,說道:「主管,你來了麼?昨日叫你受乏。回去見了大人,就提我已在娘娘前奏明瞭,明日請老太太只管來。老娘娘說了,不在拜壽,為的是說說話兒。」包興答應。寧總管說:「恕我不陪了。」包興回說:「太輔請治事罷。」方隨著王三爺出來,仍要讓至書房,包興不肯。王三爺將帖子銀兩交與包興。包興道了乏,直至宮門,請王三爺留步。王三爺務必瞅著包興上馬。包興無奈,道:「恕罪。」下了臺階,馬已拉過。包興認鐙上馬,口道:「磕頭了,磕頭了。」加鞭前行,心內思想:「我們八色水禮才花了二十兩銀子,王爺倒賞了五十兩,真是待下恩寬。」 不多時,來至開封府,見了包公,將話一一回稟。包公點頭,來在後面,便問夫人:「見了太后,啟奏的如何?」夫人道:「妾身已然回明。先前聽了為難,說:『我去穿何服色?行何禮節?』妾身道:『娘娘暫屈鳳體,穿一品服色。到了那裡,大約狄娘娘斷沒有居然受禮之理。事到臨期,見景生情,就混過去了。倘有機緣,泄漏實情,明是慶壽,暗裡卻是進宮之機會。不知鳳意如何?』娘娘想了一想,方才說:『事到臨頭,也不得不如此了。只好明日前往南清宮便了。』」包公聽見太后已經應允,不勝歡喜,便告訴夫人派兩個伶俐丫鬟跟去,外面再派人護送。 至次日,仍將轎子搭至三堂之上上轎,轎夫退出,掩了儀門。此時誥命已然伺候娘娘,梳洗已畢。及至換了服色之時,娘娘不覺淚下。誥命又勸慰幾句,總以大義為要,方才換了。收拾已完,夫人吩咐丫鬟等俱在三堂伺候。眾人散出。誥命從新叩拜。此一拜不甚要緊,慢說娘娘,連誥命夫人也止不住撲簌簌淚流滿面。娘娘用手相攙,哽噎的連話也說不出來。還是誥命強忍悲痛,切囑道:「娘娘此去,關乎國典禮法,千萬別見景生情,透了真實。不可因小節誤了大事。」娘娘點頭,含淚道:「哀家二十載沉冤,多虧了你夫婦二人!此去若能重入宮闈,那時宣召我兒,再敘心曲便了。」夫人道:「臣妾理應朝賀,敢不奉召。」說罷,攙扶娘娘出了門,慢慢步至三堂之上。誥命伺候娘娘上轎坐穩,安好扶手。丫鬟放下轎簾。只聽太后說:「媳婦我兒,回去罷。」其聲甚慘。誥命答應,退入屏後。外面轎夫進來,將轎抬起,慢慢地出了儀門。卻見包公鞠躬伺候,上前手扶轎桿,跟隨出了衙署。娘娘看得明白,吩咐:「我兒回去罷,不必遠送了。」包公答應「是」,止住了步,看轎子落了臺階。又見那壁廂范宗華遠遠對著轎子,磕了一個頭。包公暗暗點首,道:「他不但有造化,並且有規矩。」只見包興打著頂馬,後面擁護多人,圍隨著去了。 包公回身進內,來到後面,見夫人眼睛哭得紅紅兒的,知是方才與娘娘作別未免傷心,也不肯細問,不過悄悄的又議論一番:「娘娘此去不知見了狄后,是何光景?且自靜聽消息便了。」妄擬多時,又與誥命談了些閒話。夫人又言道:「娘娘慈善,待人厚道,不想竟受此大害!」包公點頭歎息,仍來至書房,料理官事。 不知娘娘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奏沉痾仁宗認國母 宣密詔良相審郭槐 且說包興跟隨太后,在前打著頂馬,來到南清宮。今日比昨日更不相同,多半盡是關防轎,所有嬪妃、貴妃、王妃以及大員的命婦,往來不絕。包興卻懂規矩,預先催馬來至王府門前下馬,將馬拴在樁上,步上宮門。恰見禿王三爺在那裡,忙執手上前道:「三老爺,我們老太太到了。」王三爺聞聽,飛跑進內。不多時,只見裡面出來了兩個內輔,對著門上眾人說道:「回事的老爺們聽著:娘娘傳諭,所有來的關防俱各道乏,一概迴避,單請開封府老太太會面。」眾人連聲答應。包興聞聽,即催本府的轎夫抬至宮門,自有這兩個內輔引進去了。然後王三爺出來張羅包興,讓至書房吃茶。今日見了,比昨日更覺親熱。 單說娘娘大轎抬至二門,早見出來了四個太監,將轎夫換出;又抬至三門,過了儀門,方才落平。早有寧總管來至轎前,揭起簾子,口中說道:「請太夫人安。」忙去了扶手,自有跟來的丫鬟攙扶下轎。娘娘也瞧了瞧寧總管,也回問了一聲:「公公好。」寧總管便在前引路,來至寢宮。只見狄娘娘已在門外接待,遠遠地見了大夫人,吃了一驚,不覺心裡犯想,覺得面善,熟識得很,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娘娘來至跟前,欲行參拜之禮。狄后連忙用手攔住,說:「免禮。」娘娘也就不謙讓了。彼此攜手,一同入座。娘娘看狄后,比當時面目蒼老了許多,狄后此時對面細看,忽然想起好像李妃,因已賜死,再也想不到卻是當今國母,只是心裡總覺不安。獻茶已畢,敘起話來,問答如流,氣度從容,真是大家風範,把個狄后樂個不得了,甚是投緣,便留太夫人在宮住宿,多盤桓幾天。此一留正合娘娘之心,即便應允。遂叫內輔傳出:「所有轎馬人等不必等候了,娘娘留太夫人多住幾日呢。跟役人等俱各照例賞賜。」早有值日的內輔連聲答應,傳出去了。 這裡傳膳。狄后務要與太夫人並肩坐了,為的是接談便利。娘娘也不過讓,更顯得直爽大方。狄后尤其歡喜非常。飲酒間,狄后盛稱包公忠正賢良,「這皆是夫人教訓之德。」娘娘略略謙遜。狄后又問太夫人年庚。娘娘答言:「四十二歲。」又問:「令郎年歲幾何?」一句話把個娘娘問的閉口無言,登時急得滿面通紅,再也答對不來。狄后看此光景,不便追問,即以酒的冷暖遮飾過去。娘娘也不肯飲酒了。便傳飯吃畢,散坐閒談。又到各處瞻仰一番,皆是狄后相陪。越瞧越像去世的李妃,心中好生的犯疑,暗暗想道:「方才問她兒子的歲數,她如何答不上來?竟會急得滿面通紅!世間哪有母親不記得兒子歲數之理呢?其中實有可疑。難道她竟敢欺哄我不成?也罷,既己將她留下,晚間叫她與我同眠,明是與她親熱,暗裡再細細盤詰她便了。」心中這等犯想,眼睛卻不住地看,見娘娘舉止動作益發是李妃無疑,心內更自委決不下了。 到了晚間,吃畢晚膳,仍是散坐閒話。狄后吩咐:「將靜室打掃乾淨,並將枕衾也鋪設在淨室之中,我還要與夫人談心,以消永夜。」娘娘見此光景,正合心意。及至歸寢之時,所有承御之人(連娘娘丫鬟)自有安排,非呼喚不敢擅入。狄后因惦念著為何不知兒子的歲數呢,便從此追問,即言:「夫人有意欺哄,是何道理?」語語究的甚是緊急。娘娘不覺失聲答道:「皇姐,你難道不認得哀家了麼?」雖然說出此語,已然悲不成音。狄后聞聽,不覺大驚,道:「難道夫人是李后娘娘麼?」娘娘淚流滿面,哪裡還說的出話來。狄后著急,催促道:「此時房內無人,何不細細言來?」娘娘止住悲聲,方將當初受害,怎麼余忠替死,怎麼送往陳州,怎麼遇包公假認為母,怎麼在開封府淨室居住,多虧李氏誥命叩天求露,洗目重明,今日來給皇姐祝壽,為的是吐露真情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險些兒沒有放聲哭出來。 狄后聽了,目瞪癡呆,不覺也落下淚來,半晌,說道:「不知有何證據?」娘娘即將金丸取出,遞將過去。狄后接在手中,燈下驗明,連忙戰兢兢將金丸遞過,便雙膝跪倒,口中說道:「臣妃不知鳳駕降臨,實屬多有冒犯,望乞太后娘娘赦宥!」李太后連忙還禮相攙,口稱:「皇姐,不要如此。如何能叫聖上知道方好。」狄后謝道:「娘娘放心,臣妃自有道理。」便說起當日劉后與郭槐定計,用狸貓換出太子,多虧承御寇珠抱出太子交付陳林,用提盒送至南清宮撫養。後來劉后之子病夭,方將太后太子補了東宮之缺。因太子游宮,在寒官見了娘娘,母子天性,面帶淚痕。劉后生疑,拷問寇珠。寇珠懷忠,觸階而死。因此劉后在先皇前進了讒言,方將娘娘賜死。這些情由說過一遍,李太后如夢方醒,不由傷心。狄后再三勸慰,太后方才止淚,問道:「皇姐,如何叫皇兒知道,使我母子重逢呢?」狄后道:「待臣妃裝起病來,遣寧總管奏知當今,聖上必然親來。那時臣妃吐露真情便了。」娘娘稱善。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便派寧總管上朝奏明聖上,說:「狄后娘娘夜間偶然得病,甚是沉重。」寧總管不知底裡,不敢不去,只得遵懿旨上朝去了。狄后又將此事告知六合王。 仁宗五鼓剛要臨朝,只見仁壽宮總管前來啟奏,說:「太后夜間得病,一夜無眠。」天子聞聽,即先至仁壽宮請安,便悄悄吩咐不可聲張,恐驚了太后。輕輕邁步,進了寢殿,已聽見有呻吟之聲。忽聽見太后說:「寇宮人,你竟敢如此無理!」又聽噯喲一聲。此時宮人已將繡簾揭起。天子側身進內,來至御榻之前。劉后猛然驚醒,見天子在旁,便說:「有勞皇兒掛念。哀家不過偶受風寒,沒有什麼大病,且請放心。」天子問安已畢,立刻傳御醫調治。惟恐太后心內不耐煩,略略安慰幾句,即便退出。 才離了仁壽宮,剛至分官樓,只見南清宮總管跪倒,奏道:「狄后娘娘夜間得病甚重,奴婢特來啟奏。」仁宗聞聽,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吩咐親臨南清宮。只見六合王迎接聖上。先問了狄后得病的光景。六合王含糊奏對:「娘娘夜間得病,此時略覺好些。」聖上心內稍覺安慰,便吩咐隨侍的俱各在外伺候,單帶陳林跟隨。 此旨一下,暗合六合王之心,側身前引,來至寢宮以內,但見靜悄悄寂寞無聲,連個承御丫鬟一個也無有。又見御榻之上錦帳高懸,狄后裡面而臥。仁宗連忙上前問安。狄后翻轉身來,猛然間問道:「陛下,天下至重至大者,以何為先?」天子答道:「莫過於孝。」狄后歎了一口氣,道:「既是孝字為先,有為人子不知其母存亡的麼?又有人子為君而不知其母在外飄零的麼?」這兩句話問的天子茫然不懂,猶以為是狄后病中譫語。狄后又道:「此事臣妃盡知底蘊,惟恐陛下不信。」仁宗聽狄后自稱臣妃,不覺大驚,道:「皇娘何出此言?望乞明白垂訓。」狄后轉身,從帳內拉出一個黃匣來,便道:「陛下可知此物的來由麼?」仁宗接過,打開一看,見是一塊玉璽龍袱,上面有先皇的親筆御記。仁宗看罷,連忙站起。誰知老伴伴陳林在旁,睹物傷情,想起當年,早已淚流滿面。天子猛回頭見陳林啼哭,更覺詫異,便追問此袱的來由。狄后方才說起郭槐與劉后圖謀正宮,設計陷害李后:「其中多虧了兩個忠義之人,一個是金華宮承御寇珠,一個是陳林。寇珠奉劉后之命將太子抱出宮來,那時就用此袱包裹,暗暗交付陳林。」仁宗聽至此,又瞅了陳林一眼。此時陳林已哭的淚人一般。狄后又道:「多虧陳林經了多少顛險,方將太子抱出,入南清宮內,在此撫養六年。陛下七歲時承嗣與先皇,補了東宮之缺。千不合,萬不合,陛下見了寒宮母親落淚,才惹起劉后疑忌,生生把個寇珠處死,又要賜死母后。其中又多虧了兩個忠臣,一個小太監余忠情願替太后殉難;秦鳳方將母后換出,送往陳州。後來秦鳳自焚,家中無主,母后不能存留,只落得破窯乞食。幸喜包卿在陳州放糧,由草橋認了母后,假稱母子,以掩耳目。昨日與臣妃作壽,方能與國母見面。」仁宗聽罷,不勝驚駭,淚如雨下,道:「如此說來,朕的皇娘現在何處?」只聽得罩壁後悲聲切切,出來了一位一品服色的夫人。仁宗見了發怔。 太后恐天子生疑,連忙將金丸取出,付與仁宗。天子接來一看,正與劉后金丸一般,只是上面刻的是「玉宸宮」,下書娘娘名號。仁宗搶行幾步,雙膝跪倒,道:「孩兒不孝,苦煞皇娘了!」說至此,不由放聲大哭。母子抱頭,悲痛不已。只見狄后已然下?來,跪倒塵埃,匍匐請罪。連六合王及陳林俱各跪倒在旁,哀哀相勸。母子傷感多時。天子又叩謝了狄妃,攙扶起來;復又拉住陳林的手,哭道:「若不虧你忠心為國,焉有朕躬!」陳林已然說不出話來,惟有流淚謝恩而已。大家平身。仁宗又對太后說道:「皇娘如此受苦,孩兒在為天子,何以對滿朝文武?豈不得罪於天下乎?」說至此,又怨又憤。狄后在旁勸道:「聖上還朝降旨,即著郭槐、陳林一同前往開封府宣讀,包學士自有辦法。」這卻是包公之計,命李誥命奏明李太后;太后告訴狄后,狄后才奏的。 當下仁宗准奏,又安慰了太后許多言語,然後駕轉回宮,立刻御筆草詔,密密封好,欽派郭槐、陳林往開封府宣讀。郭槐以為必是加封包公,欣然同定陳林,競奔開封府而來。 且說包公自昨日伺候娘娘去後,遲不多時,包興便押空轎回來,說:「狄后將大夫人留下,要多住幾日。小人押空轎回來。那裡賞了跟役人等二十兩銀子,賞了轎上二十弔錢。」包公點頭,吩咐道:「明日五鼓,你到朝房打聽,要悄悄的。如有什麼事,急忙回來;稟我知道。」包興領命。至次日黎明時,便回來了。知道包公尚在臥室,連忙進內,在廊下輕輕咳嗽。包公便問:「你回來了?打聽有什麼事沒有?」包興稟道:「打聽得劉后夜間欠安,聖上立刻駕至仁壽宮請安;後來又傳旨,立刻親臨南清宮;說狄后娘娘也病了。大約此時聖駕還未回宮呢。」包公聽畢,說:「知道了。」包興退出。包公與夫人計議道:「這必是太后吐露真情,狄后設的計謀。」夫妻二人暗暗歡喜。 才用完早飯,忽報聖旨到了。包公忙換朝服,接入公堂之上,只見郭槐在前,陳林在後,手捧聖旨。郭槐自以為是都堂,應宣讀聖旨,展開御封。包公三呼已畢,郭槐便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太監郭……』」剛念至此,他看見自己的名字,便不能向下念了。旁邊陳林接過來,宣讀道:「『今有太監郭槐謀逆不端,奸心叵測。先皇乏嗣,不思永祚之忠誠;太后懷胎,遽遭興妖之暗算。懷抱龍袱,不遵鳳詔,寇宮人之志可達天;離卻北闕,竟赴南清,陳總管之忠堪貫日。因淚痕,生疑忌,將明朗朗初吐寶珠,立斃杖下。假詛咒,進讒言,把氣昂昂一點余忠,替死梁間。致令堂堂國母,廿載沉冤;受盡了背井離鄉之苦。若非耿耿包卿一腔忠赤,焉得有還珠返壁之期。似此滅倫悖理,理當嚴審細推。按詔究問,依法重辦。事關國典,理重君親。欽交開封府嚴加審訊,上命欽哉!』望詔謝恩。」 包公口呼「萬歲」,立起身來,接了聖旨,吩咐一聲:「拿下!」只見愣爺趙虎竟奔了賢伴伴陳林,伸手就要去拿。包公連忙喝住:「大膽!還不退下。」趙爺發愣。還是王朝、馬漢將郭槐衣服冠履打去,提到當堂,向上跪倒,上面供奉聖旨。包公向左設了公座,旁邊設一側座,叫陳林坐了。當日包公入了公位,向郭槐說道:「你快將已往之事,從實招來!」 未識郭槐招與不招,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巧取供單郭槐受戮 明頒詔旨李后還宮 且說包公將郭槐拿下,喊了堂威,入了公堂,旁邊又設了個側座叫陳林坐了。包公便叫道:「郭槐,將當初陷害李后怎生抵換太子,從實招來!」郭槐說:「大人何出此言?當初係李妃產生妖孽,先皇震怒,才貶冷宮,焉有抵換之理呢?」陳林接著說道:「既無有抵換,為何叫寇承御抱出太子,用裙?勒死,丟在金水橋下呢?」郭槐聞聽,道:「陳總管,你為何質證起咱家來?你我皆是進御之人,難道太后娘娘的性格,你是不知道的麼?倘然回來太后懿旨到來,只怕你也吃罪不起。」包公聞聽,微微冷笑,道:「郭槐,你敢以劉后欺壓本閣麼?你不提劉后便罷,既已提出,說不得可要得罪了。」吩咐:「拉下去,重責二十板。」左右答應,一聲吶喊,將他翻倒在地,打了二十。只打得皮開肉綻,毗牙咧嘴,哀聲不絕。包公問道:「郭槐,你還不招認麼?」郭槐到了此時,豈不知事關重大,橫了心再也不招,說道:「當日原是李妃產生妖孽,自招愆尤,與我郭槐什麼相干!」包公道:「既無抵換之事,為何又將寇承御處死?」郭槐道:「那是因寇珠頂撞了太后,太后方才施刑。」陳林在旁又說道:「此話你又說差了。當初拷問寇承御,還是我掌刑杖。劉后緊緊追問著他,將太子抱出置於何地,你如何說是頂撞呢?」郭槐聞聽,將雙眼一瞪,道:「既是你掌刑,生生是你下了毒手,將寇承御打的受刑不過,她才觸階而死,為何反來問我呢?」包公聞聽,道:「好惡賊!竟敢如此的狡賴!」吩咐:「左右,與我拶起來!」左右又一聲喊,將郭槐雙手並齊,套上拶子,把繩往左右一分。只聞郭槐殺豬也似的喊起來。包公問道:「郭槐,你還不招認麼?」郭槐咬定牙根,道:「沒有什麼招的喲。」見他汗似蒸籠,面目更色,包公吩咐卸刑,鬆放拶子。郭槐又是哀聲不絕,神魂不定,只得暫且收監,明日再問。先叫陳林將今日審問的情由,暫且復旨。 包公退堂,來至書房,便叫包興請公孫先生。不多時,公孫策來到,已知此時的底裡,參見包公已畢,在側坐了。包公道:「今日聖旨到來宣讀之時,先生想來已明白此事了,我也不用再說了。只是郭槐再不招認。我見拶他之時,頭上出汗,面目更改,恐有他變。此乃奉旨的欽犯,他又擱不住大刑,這便如何是好?故此請了先生來,設想一個法子,只傷皮肉,不動筋骨,要叫他招承方好。」公孫策道:「待晚生思索了,畫成式樣,再為呈閱。」說罷,退出,來到自己房內。籌思多時,偶然想起,急忙提筆畫出,又擬了名兒,來到書房回稟包公。包公接來一看,上面注明尺寸,彷彿大熨斗相似,卻不是平面,上面皆是垂珠圓頭釘兒,用鐵打就;臨用時將炭燒紅,把犯人肉厚處燙炙,再也不能損傷筋骨,止於皮肉受傷而已。包公看了,問道:「此刑可有名號?」公孫策道:「名曰『杏花雨』,取其落紅點點之意。」包公笑道:「這樣惡刑卻有這等雅名,先生真才人也!」即著公孫策立刻傳鐵匠打造。次日隔了一天,此刑業已打就。到了第三日,包公便升堂提審郭槐。 且說郭槐在監牢之中,又是手疼,又是板瘡,呻吟不絕,飲食懶進,兩日光景,便覺形容憔淬。他心中卻暗自思道:「我如今在此三日,為何太后懿旨還不見到來呢?」猛然又想起:「太后欠安,想來此事尚未得知。我是咬定牙根,橫了心再不招承。既無口供,包黑他也難以定案。只是聖上忽然間為何想起此事來呢?真真令人不解。」 正在犯思之際,忽然一提牢前來,說道:「老爺升堂,請郭總管呢。」郭槐就知又要審訊了,不覺的心內突、突的亂跳,隨著差役上了公堂。只見紅燄燄的一盆炭火內裡燒著一物,卻不知是何作用,只得朝上跪倒。只聽包公問道:「郭槐,當初因何定計害了李后?用物抵換太子?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郭槐道:「實無此事,叫咱家從何招起?若果有此事,慢說遲滯這些年,管保早已敗露了,望祈大人詳察。」包公聞聽,不由怒髮衝冠,將驚堂木一拍,道:「惡賊!你的奸謀業已敗露,連聖上皆知,尚敢推諉,其實可惡!」吩咐:「左右,將他剝去衣服。」上來了四個差役,剝去衣服,露出脊背,左右二人把住。只見一人用個布帕連髮將頭按下去;那邊一人從火盆內攥起木把,拿起杏花雨,站在惡賊背後。只聽包公問道:「郭槐,你還不招麼?」郭槐橫了心,並不言語。包公吩咐用刑,只見杏花雨往下一落,登時皮肉皆焦,臭味難聞。只疼得惡賊渾身亂抖,先前還有哀叫之聲,後來只剩得發喘了。包公見此光景,只得吩咐:「住刑,容他喘息再問。」左右將他扶住,郭槐哪裡還掙扎得來呢,早已癱在地下。包公便叫搭下去。公孫策早已暗暗吩咐差役,叫搭在獄神廟內。 郭槐到了獄神廟,只見提牢手捧蓋碗,笑容滿面,到跟前悄悄的說道:「太輔老爺,多有受驚了,小人無物可敬,覓得定痛丸藥一服,特備黃酒一盅,請太輔老爺用了,管保益氣安神。」郭槐見他勸慰慇懃,語言溫和,不由的接過來,道:「生受你了。咱家倘有出頭之日,再不忘你便了。」提牢道:「老爺何出此言。如若離了開封,那時求太輔老爺略一伸手,小人便受攜帶多多矣。」一句話奉承得惡賊滿心歡喜,將藥並酒服下,立時覺得心神俱安,便問道:「此酒尚有否?」提牢道;「有,有,多著呢。」便叫人急速送酒來。自己接過,仍叫那人退了,又恭恭敬敬的給惡賊斟上。郭槐見他如此光景,又精細,又週到,不勝歡喜,一壁飲酒,一壁問道:「你這幾日可曾聽見朝中有什麼事情沒有呢?」提牢道:「沒有聽見什麼咧。聽見說太后欠安,因寇宮人作祟,如今痊癒了。聖上天天在仁壽宮請安。大約不過遲一二日,太后必然懿旨到來,那時太輔老爺必然無事。就是我們大人,也不敢違背懿旨。」郭槐聽至此,心內暢然,連吃了幾杯。 誰知前兩日肚內未曾吃飯,今日一連喝了幾碗空心酒,不覺的面赤心跳,二目朦朧,登時醉醺醺起來,有些前仰後合。提牢見此光景,便將酒撤去,自己也就迴避了。只落得惡賊一人,與踽踽涼涼,雖然多飲,心內卻牽掛此事,不能去懷,暗暗躊躇道:「方才聽提牢說太后欠安,卻因寇宮人作祟;幸喜如今痊癒了,太后懿旨不一日也就下來了。」又想:「寇宮人死的本來冤枉,難怪她作祟。」 正在胡思亂想,覺得一陣陣涼風習習,塵沙籟籟,落在窗櫺之上。而且又在春暮之時,對此淒悽慘慘的光景,猛見前面似有人形,若近若遠,咿咿唔唔聲音。郭槐一見,不由的心中膽怯起來。才要喚人,只見那人影兒來至面前,說道:「郭槐,你不要害怕。奴非別人,乃寇承御,特來求太輔質對一言。昨日與太后己在森羅殿證明,太后說此事皆是太輔主裁,故此放太后回宮。並且查得太后與太輔尚有陽壽一紀,奴家不能久在幽冥,今日特來與太輔辯明當初之事,奴便超生去也。」郭槐聞聽,毛骨悚然。又見面前之人披髮,滿面血痕,惟聞得嗓聲細氣,已知是寇宮人顯魂,正對了方才提牢之話,不由的答道:「寇宮人,真正委屈死你了。當初原是我與尤婆定計,用剝皮狸貓換出太子,陷害李后。你彼時並不知情,竟自含冤而死。如今我既有陽壽一紀,倘能出獄,我請高僧高道超度你便了。」又聽女鬼哭道:「郭太輔,你既有此好心,奴家感謝不盡。少時到森羅殿,只要太輔將當初之事說明,奴家便得超生,何用僧道超度;若懺悔不至誠,反生罪孽。……」 剛言至此,忽聽鬼語啾啾,出來了兩個小鬼,手執追命索牌,說:「閻羅天子升殿,立召郭槐的生魂,隨屈死的冤鬼前往質對。」說罷,拉了郭槐就走。惡賊到了此時,恍恍忽忽,不因不由跟著。彎彎曲曲,來到一座殿上,只見黑淒淒,陰慘慘,也辨不出東南西北。忽聽小鬼說道:「跪下!」惡賊連忙跪倒。便聽叫道:「郭槐,你與劉后所作之事,冊籍業已注明,理應墮入輪回;奈你陽壽未終,必當回生陽世。惟有寇珠冤魂,地府不便收此遊蕩女鬼。你須將當初之事訴說明白,她便從此超生。事已如此,不可隱瞞了。」郭槐聞聽,連忙朝上叩頭,便將當初劉后圖謀正宮,用剝皮狸貓抵換太子,陷害了李妃的情由,述說一遍。忽見燈光明亮,上面坐著的正是包公,兩旁衙役羅列,真不亞如森羅殿一般。早有書吏將口供呈上;又有獄神廟內書吏一名,亦將郭槐與女鬼說的言語一並呈上。包公一同看了,吩咐:「拿下去,叫他畫供。」惡賊到了此時無奈,已知落在圈套,只得把招畫了。 你道女鬼是誰?乃是公孫策暗差耿春、鄭平,到勾欄院將妓女王三巧喚來。多虧公孫策諄諄教演,便假扮女鬼套出真情,賞了她五十兩銀子,打發她回去了。 此時包公仍將郭愧寄監,派人好生看守。等次日五鼓上朝,奏明仁宗,將供招謹呈御覽。仁宗袖了供招,朝散回宮,便往仁壽宮而來,見劉后昏沉之間手足亂動,似有招架之態。猛然醒來,見天子立在面前,便道:「郭槐係先皇老臣,望皇兒格外赦宥。」仁宗聞聽,也不答言,從袖中將郭槐的供招向劉后前一擲。劉后見此光景,拿起一看,登時膽裂魂飛,氣堵咽喉。久病之人,如何禁得住罪犯天條,一嚇竟自嗚呼哀哉了。仁宗吩咐將劉后抬入偏殿,按妃禮殯殮了,草草奉移而已。傳旨即刻打掃宮院。 次日升殿,群臣三呼已畢。聖上宣召包公:「劉后驚懼而亡,就著包卿代朕草詔頒行天下,匡正國典。」從此黎民內外臣宰,方知國母太后姓李,卻不姓劉。當時聖上著欽天監揀了吉日,齋戒沐浴,告祭各廟;然後排了鑾輿,帶領合朝文武,親詣南情宮迎請太后還宮。所有禮節自有儀典,不必細表。 太后娘娘乘了御輦;狄后賢妃也乘了寶輿,跟隨入宮。仁宗天子請了太后之後,先行回鑾,在宮內伺候。此時王妃命婦俱各入朝,排班迎接鳳駕。太后入宮,升座受賀已畢,起身更衣,傳旨宣召龍圖閣大學士包拯之妻李氏夫人進宮。太后與狄后仍以姐妹之禮相見,重加賞賜。仁宗也有酬報。不必細表。 外面眾臣朝賀已畢,天子傳旨,將郭槐立剮。此時尤婆已死,照例戮屍。又傳旨在仁壽宮壽山福海地面丈量妥協,左邊敕建寇宮人祠堂,名曰「忠烈祠」;右邊敕建秦鳳、余忠祠堂,名曰「雙義祠」。工竣,親詣拈香。 一日,老丞相王芑遞了一本,因年老力衰,情願告老休致。聖上憐念元老,仍賞食全俸,准其養老。即將包公加封為首相。包公又奏明公孫策與四勇士累有參贊功績。仁宗於是封公孫策為主簿,四勇士俱賞六品校尉,仍在開封府供職。又奉太后懿旨,封陳林為都堂,范宗華為承信郎;將破窯改為廟宇,欽賜白銀千兩,香火地十頃,就叫范宗華為廟官,春秋兩祭,永垂不朽。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受魘魔忠良遭大難 殺妖道豪傑立奇功 且說包公自升為首相,每日勤勞王事,不畏權好,秉正條陳,聖上無有不允。就是滿朝文武,誰不欽仰?縱然素有仇隙之人,到了此時,也奈何他不得。一日,包公朝罷,來到開封,進了書房,親自寫了一封書信,叫包興備厚禮一份,外帶銀三百兩,選了個能幹差役前往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聘請南俠展熊飛;又寫了家信,一並前去。剛然去後,只見值班頭目向上跪倒:「啟上相爺,外面有男女二人,口稱『冤枉』,前來申訴。」包公吩咐,點鼓升堂。立刻帶至堂上。包公見男女二人皆有五旬年紀,先叫將婆子帶上來。婆子上前跪倒,訴說道:「婆子楊氏。丈夫姓黃,久已去世。有二個女兒,長名金香,次名玉香。我這小女兒原許與趙國盛之子為妻。昨日他家娶去,婆子因女兒出嫁,未免傷心。及至去了之後,誰知我的大女兒卻不見了。婆子又忙到各處尋找,再也沒有,急得婆子要死。老爺想,婆子一生就仗著女兒。我寡婦失業的,原打算將來兩個女婿,有半子之勞,可以照看。寡婦如今把個大女兒丟了,竟是不知去向。婆子又是急,又是傷心,正在啼哭之時;不想我們親家趙國盛找了我來,合我不依,說我把女兒抵換了。彼此分爭不清,故此前來,求老爺替我們判斷判斷,找找我的女兒才好。」包公聽罷,問道:「你家可有常來往的親眷沒有?」楊氏道:「慢說親眷,就是街坊鄰舍,無事也是不常往來的,婆子孤苦得很呢!」說至此,就哭起來了。 包公吩咐,把婆子帶下去,將趙國盛帶上來。趙國盛上前跪倒,訴道:「小人趙國盛原與楊氏是親家。她有兩個女兒,大的醜陋,小的俊俏,小人與兒子定的是她的小女兒。娶來一看,卻是她大女兒。因此急急趕到她家,與她分爭為何抵換。不料楊氏她倒不依,說小人把她兩個女兒都娶去了,欺負她孀居寡婦了。因此到老爺臺前,求老爺判斷判斷。」包公問道:「趙國盛,你可認明是她大女兒麼?」趙國盛道:「怎麼認得不明呢?當初有我們親家在日,未作親時,她兩個女兒小人俱是見過的,大的極醜,小的甚俊。因小人愛她小女,才與小人兒子定了親事。那個醜的,小人斷不要的。」包公聽罷,點了點頭,便叫:「你二人且自回去,聽候傳訊。」 老爺退堂,來至書房,將此事揣度。包興倒過茶來,恭恭敬敬,送至包公面前。只見包公坐在椅上身體亂晃,兩眼發直,也不言語,也不接茶。包興見此光景,連忙放下茶懷,悄悄問道:「老爺怎麼了?」包公忽然將身子一挺,說道:「好血腥氣呀!」往後便倒,昏迷不醒。包興急急扶著,口中亂叫:「老爺,老爺!」外面李才等一齊進來,彼此攙扶,抬至?榻之上。一時傳到裡面。李氏誥命聞聽,嚇得驚疑不止,連忙趕至書房看觀。李才等急迴避。只見包公躺在?上,雙眉緊皺,二目難睜,四肢全然不動,一語也不發。夫人看畢,不知是何緣故。正在納悶,包興在窗外道:「啟上夫人,公孫主簿前來與老爺診脈。」夫人聞聽,只得帶領丫鬟迴避。 包興同著公孫先生來至書房榻前。公孫策細細搜求病源,診了左脈,連說:「無妨。」又診右脈,便道:「怪事!」包興在旁問道:「先生看相爺是何病症?」公孫策道:「據我看來,相爺六脈平和,並無病症。」又摸了摸頭上並心上,再聽氣息亦順,彷彿睡著的一般。包興將方才的形景,述說一遍。公孫策聞得便覺納悶,並斷不出病從何處起的。只得先叫包興進內安慰夫人一番,並稟明須要啟奏。自己便寫了告病摺子,來日五鼓,上朝呈遞。 天子聞奏,欽派御醫到開封府診脈,也斷不出是何病症。一時太后也知道有說偏方的。無奈包公昏迷不省,人事不知,飲食不進,止於酣睡而已。幸虧公孫先生頗曉醫理,不時在書房診脈照料。至於包興、李才,更不消說了,晝夜環繞,不離左右。就是李氏誥命,一日也是要到書房幾次。惟有外面公孫策與四勇士,個個急得擦拳磨掌,短歎長吁,竟自無法可施。 誰知一連就是五天。公孫策看包公脈息,漸漸的微弱起來,大家不由得著急。獨包興與別人不同,他見老爺這般光景,因想當初罷職之時,曾在大相國寺得病,與此次相同,那時多虧了然和尚醫治。偏偏他又雲遊去了。由此便想起,當初經了多少顛險,受了多少奔波,好容易熬到如此地步。不想舊病復發,竟自不能醫治。越想越愁,不由得淚流滿面。正在悲泣之際,只見前次派去常州的差役回來,言:「展熊飛並未在家。老僕說:『我家官人若能早晚回來,必然急急的趕赴開封,決不負相爺大恩。』」又說:「家信也送到了,現有帶來的回信。老爺府上俱各平安。」差人說了許多的話,包興他止於出神點頭而已,把家信接過,送進去了。信內無非是「平安」二字。 你道南俠哪裡去了?他乃行義之人,浪跡萍蹤,原無定向。自截了駝轎,將金玉仙送至觀音庵,與馬漢分別之後,他便朝游名山,暮宿古廟。凡有不平之事,他不知又作了多少。每日閒遊,偶聞得人人傳說,處處講論,說當今國母原來姓李,卻不姓劉,多虧了包公訪查出來,現今包公入閣,拜了首相。當作一件新聞,處處傳聞。南俠聽在耳內,心中暗暗歡喜道:「我何不前往開封探望一番呢。」 一日午間,來至榆林鎮,上酒樓獨坐飲酒。正在舉杯要飲,忽見面前走過一個婦人來,年紀約有三旬上下,面黃肌瘦,形容憔悴,卻有幾分姿色。及至看她身上穿著,雖是粗布衣服,卻又極其乾淨。見她欲言不言,遲疑半晌,羞的面紅過耳,方才說道:「奴家王氏,丈夫名叫胡成,現在三寶村居住。因年荒歲旱,家無生理,不想婆婆與丈夫俱各病倒,萬分出於無奈,故此小婦人出來拋頭露面,沿街乞化,望乞貴君子周濟一二。」說罷,深深萬福,不覺落下淚來。展爺見她說的可憐,一回手在兜肚中摸出半錠銀子,放在桌上,道:「既是如此,將此銀拿去,急急回家贖帖藥餌,餘者作為養病之資,不要沿街乞化了。」婦人見是一大半錠銀子,約有三兩多,卻不敢受,便道:「貴客方便,賜我幾文錢足矣。如此厚賜,小婦人實不敢領的。」展爺道:「豈有此理!我施捨於你,你為何拒而不納呢?這卻令人不解。」婦人道:「貴客有所不知,小婦人求乞,全是出於無奈。今日但將此銀拿回家去,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時恐負貴客一番美意。」展爺聽罷,甚為有理。誰知堂官在旁插言道:「你只管放心。這位既言施捨,你便拿回。若你婆婆丈夫嗔怪時,只管叫你丈夫前來見我,我便是個證見。難道你還不放心麼?」展爺連忙稱「是」,道:「你只管拿去罷,不必疑惑了。」婦人又向展爺深深萬福,拿起銀子下樓。跑堂又替展爺添酒要菜,也下樓去了。 不料那邊有一人,他見展爺給了那婦人半錠銀子,便微微的說笑。此人名喚季婁兒,為人譎詐多端,極是個不良之輩。他向展爺說道:「客官不當給這婦人許多銀子,她乃故意作此生理的。前次有個人贈銀與她,後來被她丈夫訛詐,說調戲他女人了,逼索遮羞銀一百兩,方才完事。如今客官給她銀兩,惟恐少時她丈夫又來要訛詐呢。」展爺聞聽,雖不介意,不由的心中輾轉道:「若依此人所說,天下人還敢有行善的麼?他要果真訛詐,我卻不怕他,惟恐別人就要入了他的騙局了。細細想來,似這樣人也就好生可惡呢!也罷,我原是無事,何不到三寶村走走。若果有此事,將他處治一番,以戒下次。」想罷,吃了酒飯,會錢下樓,出門向人問明三寶村而來。相離不遠,見天色甚早,路旁有一道士廟,叫作通真觀。展爺便在此廟作了下處。因老道邢吉有事拜壇去,觀內只見兩個小道士,名喚談明、談月,就在二廟門外西殿內住下。 天交初鼓,展爺換了夜行衣服,離了通真觀,來到三寶村胡成家內,早已聽見婆子咳聲,男子恨怨,婦人啼哭,嘈嘈不休。忽聽婆子道:「若非有外心,何以有許多銀子呢?」男子接著說道:「母親不必說了,明日叫她娘家領回就是了。」並不聽見婦人折辯,惟有嗚嗚的哭泣而已。南俠聽至此,想起白日婦人在酒樓之言,卻有先見之明,歎息不止。猛抬頭忽見外有一人影,又聽得高聲說道:「既拿我的銀子,應了我的事,就該早些出來。如今既不出來,必須將銀子早早還我。」南俠聞聽,氣沖牛斗,趕出籬門,一伸手把那人揪住,仔細看時,卻是季婁兒。季婁兒害怕,哀告道:「大王爺饒命!」南俠也不答言,將他輕輕一提,扭至院內,也就高聲說道:「吾乃夜遊神是也。適遇日遊神,曾言午間有賢孝節婦,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樓上遇正直君子,憐念孝婦,贈銀半錠。誰知被奸人看見,頓起不良之心,夜間前來訛詐。吾神在此,豈容奸人陷害!且隨吾神到荒郊之外,免得連累良善之家。」說罷,提了季婁兒出籬門去了。胡家母子聽了,方知媳婦得銀之故,連忙安慰王氏一番,深感賢婦,不提。 且說南俠將季婁兒提至曠野,拔劍斬訖。見斜刺裡有一婉蜒小路,以為從此可以奔至大路,信步行去。見面前一段高牆,細細看來,原來是通真觀的後閣,不由得滿心歡喜,自己暗暗道:「不想倒走近便了。我何不從後面而入,豈不省事?」將身子一縱,上了牆頭,翻身軀輕輕落在裡面,躡步悄足行來。偶見跨所內燈光閃的,心中想道:「此時已交三鼓之半,為何尚有燈光?我何不看看呢。」用手推門,卻是關閉,只得飛身上了牆頭。見人影照在窗上,彷彿小道士談月光景。忽又聽見婦人說道:「你我雖然定下此計,但不知我姐姐頂替去了,人家依與不依。」又聽得小道士說:「他縱然不依,自有我那岳母答復他,怕他怎的!你休要多慮,趁此美景良宵,且自同赴陽臺要緊。」說著,便立起身來。展爺聽到此處,心中暗道:「原來小道士作此闇昧之事,也就不是出家的道理了!且待明日再作道理。」展爺剛轉身,忽又聽見婦人說道:「我問問你,你說龐太師暗害包公,此事到底是怎麼樣了?」展爺聽了此句,連忙縮腳側聽。只聽談月道:「你不知道,我師傅此法百發百中,現今在龐太師花園設壇,如今業已五日了;趕到七日,必然成功。那時得謝銀一千兩,我將此銀偷出,咱們遠走高飛,豈不是長久夫妻麼?」 展爺聽了,登時驚疑不止,連忙落下牆來,趕到前面殿內,束束包裹,並不換衣,也不告辭,竟奔汴梁城內而來。不過片時工夫,已至城下,見滿天星斗,聽了聽正打四更。展爺無奈何,繞過護城河,來至城下,將包袱打開,把爬城索取出,依法安好,一步一步上得城來;將爬城索取上,上面安好,墜城而下。腳落實地,將索抖下,收入包袱內,背在肩上,直奔龐太師府而來。來至花園牆外,找了棵小樹將包袱掛上,這才跳進花園。只見高結法臺,點燭焚香,有一老道披著髮在上面作法。展爺暗暗步上高臺,在老道身後,悄悄的抽出劍來。 不知老道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擲人頭南俠驚佞黨 除邪祟學士審虔婆 且說邢吉正在作法,忽感到腦後寒光一縷,急將身體一閃,已然看見展爺目光炯炯,殺氣騰騰,一道陽光直奔瓶上。所謂「邪不侵正」,只聽得拍的一聲響亮,將個瓶子炸為兩半。老道見他法術已破,不覺哎喲了一聲,栽下法臺。展爺恐他逃走,翻身趕下臺來。老道剛然爬起要跑,展爺抽後就是一腳。老道往前一撲,爬在地下。展爺即上前從腦後手起劍落,已然身首異處。展爺斬了老道,重新上臺來細看,見桌上污血狼藉,當中有一個木頭人兒。連忙輕輕提出,低頭一看,見有圍桌,便扯了一塊,將木頭人兒包裹好了,揣在懷內。下得臺來,提了人頭,竟奔書房而來。此時已有五鼓之半。 且說龐吉正與龐福在書房,說道:「今日天明已是六日,明日便可成功。雖然報了殺子之仇,只是便宜他全屍而死。」剛說至此,只聽得喀嚓的一聲,把窗戶上大玻璃打破,擲進一個毛茸茸、血淋淋的人頭來。龐吉猛然吃這一嚇,幾乎在椅子上栽倒。旁邊龐福嚇得縮作一團。遲了半晌,並無動靜,龐賊主僕方才仗著膽子,掌燈看時,卻是老道邢吉的首級。龐吉忽然省悟:「這必是開封府暗遣能人,前來破了法術,殺了老道。」即叫龐福傳喚家人四下裡搜尋,哪裡有個人影。只得叫人打掃了花園,埋了老道屍首,撤去法臺,忿忿悔恨而已。 且說南俠離了花園,來至牆外樹上,將包裹取下,拿了大衫披在身上,直奔開封。只見內外燈燭輝煌,俱是守護相爺,連忙叫人通報。公孫先生聞聽展爺到來,不勝歡喜,便同四勇士一並迎將出來。剛然見面,不及敘寒溫,展爺便道:「相爺身體久安麼?」公孫先生詫異,道:「吾兄何以知之?」展爺道:「且到裡面,再為細講。」大家拱手來至公所,將包裹放下。彼此遜坐,獻茶已畢。公孫策便問展爺:「何以知道相爺染病,請道其詳。」南俠道:「說起來話長。眾位賢弟且看此物,便知分曉。」說罷,懷中掏出一物,連忙打開,卻是一塊圍桌片兒,裡面裹定一個木頭人兒。公孫策接來,與眾人在燈下仔細端詳,不解其故。公孫策又細細看出,上面有字,彷彿是包公的名字與年庚,不覺失聲道:「噯喲!這是使的魘魔法兒罷。」展爺道:「還是老先生大才,猜的不錯。」眾人便問展爺:「此物從何處得來?」展爺才待要說,只見包興從裡跑出來道:「相爺已然醒來,今已坐起、現在書房喝粥呢。派我出來,說與展義士一同來的,叫我來請進書房一見。不知展爺來也不曾?」大家聽了,各各歡喜。原是燈下圍繞著看木頭人兒,包興未看見展爺,倒是展爺連忙站起,過來見了包興。包興只樂得心花開放,便道:「果然展爺來了。請罷,我們相爺在書房恭候呢。」 此時公孫先生同定展爺立刻來至書房,參見包公。包公連忙讓坐。展爺告坐,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公孫主簿在側首下位相陪。只聽包公道:「本閣屢叨義士救護,何以酬報?即如今若非義士;我包某幾乎一命休矣!從今後務望義士常在開封,扶助一二,庶不負渴想之誠。」展爺連說:「不敢,不敢。」公孫策在旁答道:「前次相爺曾差人去到尊府聘請吾兄,恰值公出未回,不料吾兄今日才到。」展爺道:「小弟萍蹤無定。因聞得老爺拜了相,特來參賀。不想在通真觀聞得老爺得病原由,故此連夜趕來。果然老爺病體痊癒,在下方能略盡微枕。這也是相爺洪福所致。」包公與公孫策聞聽展爺之言,不甚明白,問:「通真觀在哪裡?如何在那裡聽得信呢?」展爺道:「通真觀離三寶村不遠。」便說起夜間在跨所聽見小道士與婦人言語,「因此急急趕到太師的花園,正見老道拜壇,瓶子炸了,將老道殺死,包了木人前來。」展爺滔滔不斷,述說了一遍。包公聞聽,如夢方醒。公孫策在旁道:「如此說來,黃寡婦一案也就好辦了。」一句話提醒包公,說:「是呀,前次那婆子她說不見了女兒,莫非是小道士偷拐去了不成?」公孫策連忙稱:「是,相爺所見不差。」復又站起身來,將遞摺子告病,聖上欽派陳林前來看視並賞御醫診視,一並稟明。包公點頭,道:「既如此,明日先生辦一本參奏的摺子,一來恭請聖安,銷假謝恩;二來參龐太師善用魘魔妖法,暗中謀害大臣,即以木人並殺死的老道邢吉為證。我於後日五鼓上朝呈遞。」包公吩咐已畢,公孫策連忙稱「是」。只見展爺起身告辭,因老爺初癒,惟恐勞了神思。包公便叫公孫策好生款待。二人作別,離了書房。 此時天已黎明,包公略為歇息,自有包興、李才二人伺候。外面公所內,展爺與公孫先生、王、馬、張、趙等各敘闊別之情。展爺又將得聞相爺欠安的情由,述說一遍。大家聞聽,方才省悟,不勝歡喜。雖然熬了幾夜未能安眠,到了此時,各各精神煥發,把乏困俱各忘在九霄雲外了。所謂「人逢喜事精神長」,是再不能錯的。彼此正在交談,只見伴當人等安放杯筷,擺上酒肴,極其豐盛。卻是四勇士於展爺見包公之時,便吩咐廚房趕辦肴饌,與展爺接風撢塵,彼此大家慶賀。因這些日子相爺欠安,鬧的上下沸騰,各各愁煩焦躁,誰還拿飯當事呢!不過是喝幾杯悶酒而已。今日這一暢快,真是非常之樂,換盞傳杯,高談闊論,說到快活之時、投機之處,不由得哈哈大笑,歡呼振耳。惟有四爺趙虎比別人尤其放肆,杯杯淨,盞盞乾,樂得他手舞足蹈。 包興忽然從外面進來,大家彼此讓坐。包興滿面笑容,道:「我奉相爺之命出來派差,抽空特來敬展爺一二杯。」展爺忙道:「豈敢,豈敢。適才酒已過量,斷難從命。」包興哪裡肯依。趙虎在旁攛掇,定要叫展爺立飲三杯。還是王朝分解,叫包興滿滿斟上了一盞敬展爺。展爺連忙接過,一飲而盡。大家又讓包興坐下。包興道:「我是不得空兒的,還要復命相爺。」公孫策問道:「此時相爺又派出什麼差使呢?」包興道:「相爺方才睡醒,喝了粥,吃了點心,便立刻出簽,叫往通真觀捉拿談明、談月和那婦人,並傳黃寡婦、趙國盛一齊到案。大約傳到,就要升堂辦事,可見相爺為國為民時刻在念,真不愧首相之位,實乃國家之大幸也!」包興告辭,上書房回話去了。 這裡眾人聽見相爺升堂,大家不敢多飲。惟有趙虎已經醉了,連忙用飯已畢,公孫策便約了展爺來至自己屋內,一壁說話,一壁打算參奏的摺底。 此時已將談明、談月並金香、玉香以及黃寡婦、趙國盛,俱各傳到。包公立刻升堂。喊了堂,入了座,便吩咐先帶談明。即將談明帶上堂來,雙膝跪倒。見他有三旬以上,形容枯瘦,舉止端詳,不像個作惡之人。 包公問道:「你就是叫談明的麼?快將所作之事報上來。」 談明向上叩頭,道:「小道士談明,師傅邢吉,在通真觀內出家。當初原是我師徒二人,我師傅邢吉每每作些闇昧之事,是小道時常諫勸,不但不肯聽勸,反加責處,因此小道憂思成病。不料後來小道有一族弟,他來看視小道。因他賭博宿娼,無所不為,鬧的甚是狼狽,原是探病為由,前來借貸。小道如何肯理他呢?他便哀求啼哭。誰知被師傅邢吉聽見,將他叫去,不知怎麼三言兩語,也出了家了。登時換了衣服鞋襪,起名叫作談月。噯喲!老爺呀!自談月到了廟中,我師傅如虎生翼。他二人作的不尷不尬之事,難以盡言。後來我師傅被龐太師請去,卻是談月跟隨,小道在廟看守。忽見一日夜間,有人敲門,小道連忙開了山門一看,只見談月帶了個少年小道一同進來。小道以為是同道。不然,又不知是他師徒行的什麼鬼祟。小道也不敢管,關了山門,便自睡了。至次日,小道因談月帶了同道之人,也應當見禮,小道便到跨所,進去一看,就把小道嚇慌了。誰知不是道士,卻是個少年女子,在那裡梳頭呢,小道才要抽身,卻見談月小解回來,便道:『師兄既已看見,我也不必隱瞞,此女乃是我暗裡帶來。無事便罷,如要有事,自有我一人承當,惟求師兄不要聲張就是了。』老爺想,小道素來受他的挾制,他如此說,小道還能管他麼?只得諾諾退去,求其不加害於我,便是萬幸了。自那日起,他每日又到龐太師府中去,出去時便將跨所封鎖;回來時,便同那女子吃喝耍笑。不想今日他剛要走,就被老爺這裡去了多人,將我等拿獲。這便是實在事跡。小道敢作證見,再不敢撒謊的。」老爺聽罷,暗暗點頭道:「看此道不是作惡之人,果然不出所料。」便吩咐帶在一旁。 便帶談月。只見談月上堂跪倒。老爺留神細看,見他約有二旬年歲,生得甚是俏麗,兩個眼睛滴溜嘟嚕的亂轉,已露出是個不良之輩了。又見他滿身華裳,更不是出家的形景。老爺將驚堂木一拍,道:「奸人婦女,私行拐帶,這也是你出家人作的麼?講!」談月才待開言,只見談明在旁厲聲道:「談月,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你可要從實招上去。我方才將你所作所為,俱各稟明瞭。」一句話把個談月噎的倒抽了一口氣,只得據實招道:「小道談月,因從那黃寡婦門口經過,只見有兩個女子,一個極醜,一個很俊,小道便留心。後來一來二去,漸漸的熟識。每日見那女子門前站立,彼此俱有眷戀之心,便暗定私約,悄從後門出入。不想被黃寡婦撞見,是小道多用金帛買囑黃寡婦,便應允了。誰知後來趙家要迎娶,黃寡婦著了急了,便定了計策。就那日迎娶的夜裡,趁著忙亂之際,小道算是俗家的親戚,便將玉香改妝,私行逃走。彼時已與金香說明。她原是長的醜陋,無人聘娶,莫若頂替去了;到了那裡,生米已成熟飯,他也就反悔不來了。心想是個巧宗兒。誰知今日犯在當官。」說罷,往上磕頭。包公問道:「你用多少銀子買囑了黃寡婦?」談月道:「紋銀三百兩。」包公問道:「你一個小道士,哪裡有許多銀子呢?」談月道:「是偷我師傅的。」包公道:「你師傅哪有許多銀子呢?」談月道:「我師傅原有魘魔神法,百發百中。若要害人,只用桃木做個人兒,上面寫著名姓年庚,用污血裝在瓶內。我師傅作起法來,只消七日,那人便氣絕身亡。只因老包……」說至此,自己連忙啐了一口,「呸!呸!只因老爺有殺龐太師之子之仇,龐太師懷恨在心,將我師傅請去,言明作成此事,謝銀一千五百兩。我師傅先要五百兩,下欠一千兩,等候事成再給。」包公聽罷,便道:「怪得你還要偷你師傅一千兩,與玉香遠走高飛,作長久夫妻呢!這就是了。」談月聽了此言,吃驚不小:「此話是我與玉香說的,老爺如何知道呢?必是被談明悄悄聽去了。」他哪裡知道,暗地裡有個展爺與他泄了底呢。先將他二人帶將下去,吩咐帶黃寡婦母女上堂。 不知如何審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鑾殿包相參太師 耀武樓南俠封護衛 且說包公審明談月,吩咐將黃寡婦母女三人帶上來。只見金香果然醜陋不堪,玉香雖則俏麗,甚是妖淫。包公便問黃寡婦:「你受了談月三百兩,在於何處?」黃寡婦已知談月招承,只得吐實,稟道:「現藏在家中櫃底內。」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贓。將她母女每人拶了一拶,發在教坊司:母為虔婆,暗合了貪財賣好之意;女為娼妓,又隨了倚門賣俏之心。金香自慚貌陋,無人聘娶,情願身入空門為尼。贓銀起到,償了趙國盛銀五十兩,著他另外擇娶。談明素行謹慎,即著他在通真觀為觀主。談月定了個邊遠充軍,候參奏下來,質對明白,再行起解。審判已明,包公退堂,來至書房。此時公孫先生已將摺底辦妥,請示。包公看了,又將談月的口供敘上了幾句,方叫公孫策繕寫,預備明日五鼓參奏。 至次日,天子臨軒。包公出班,俯伏金階。仁宗一見包公,滿心歡喜,便知他病體痊癒,急速宣上殿來。包公先謝了恩,然後將摺子高捧,謹呈御覽。聖上看畢,又有桃木人兒等作證,不覺心中輾轉道:「怪道包卿得病,不知從何而起,原來暗中有人陷害。」又一轉想:「龐吉你乃堂堂國戚,如何行此小人闇昧之事?豈有此理!」想至此,即將龐吉宣上殿來,仁宗便將參招擲下。龐吉見龍顏帶怒,連忙捧讀,不由的面目更色,雙膝跪倒,惟有俯首伏罪而已。聖上痛加申飭,念他是椒房之戚,著從寬罰俸三年。天子又安慰了包公一番,立時叫龐吉當面與包公陪罪。龐賊遵旨,不敢違背,只得向包公跟前謝過。包公亦知他是國戚,皇上眷顧,而且又將他罰俸,也就罷了。此事幸虧和事的天子,才化為烏有。二人重新又謝了恩。大家朝散,天子還宮。 包公五六日未能上朝,便在內閣料理這幾日公事。只見聖上親派內輔出來宣旨道:「聖上在修文殿宣召包公。」包公聞聽,即隨內輔進內,來至修文殿,朝了聖駕。天子賜座。包公謝恩。天子便問道:「卿六日未朝,朕如失股肱,不勝鬱悶。今日見了卿家,方覺暢然。」包公奏道:「臣猝然遘疾,有勞聖慮,臣何以克當。」天子又問道:「卿參招上義士展昭,不知他是何如人?」包公奏道:「此人是個俠士,臣屢蒙此人救護。」便說:「當初趕考時路過金龍寺,遇凶僧陷害,多虧了展昭將臣救出;後來奉旨陳州放賑,路過天昌鎮擒拿刺客項福,也是此人;即如前日在龐吉花園破了妖魔,也是此人。」天子聞聽,龍顏大悅,道:「如此說來,此人不獨與卿有恩,他的武藝竟是超群的了。」包公奏道:「若論展昭武藝,他有三絕:第一,劍法精奧;第二,袖箭百發百中;第三,他的縱躍法,真有飛簷走壁之能。」天子聽至此,不覺鼓掌大笑,道:「朕久已要選武藝超群的,未得其人。今聽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此人可現在否?」包公奏道:「此人現在臣的衙內。」天子道:「既如此,明日卿家將此人帶領入朝,朕親往耀武樓試藝。」 包公遵旨,叩辭聖駕,出了修文殿,又來到內閣。料理官事已畢,乘轎回至開封,至公堂落轎,復將官事料理一番。退堂,進了書房。包興遞茶。包公叫:「請展爺。」不多時,展爺來到書房。包公便將今日聖上旨意,一一述說:「明早就要隨本閣入朝,參見聖駕。」展爺到了此時雖不願意,無奈包公已遵旨,只是謙遜了幾句:「惟恐藝不驚人,反要辜負了相爺一番美意。」彼此又敘談了多少時,方才辭了包相,來到公所之內,此時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已知道展爺明日引見,一個個見了,未免就要道喜。大家又聚飲一番。 至次日五鼓,包公乘轎,展爺乘馬,一同入朝伺候。駕幸耀武樓,合朝文武扈從,天子來至耀武樓,升了寶座。包公便將展昭帶至丹墀,跪倒參駕。聖上見他有三旬以內年紀,氣字不凡,舉止合宜,龍心大悅。略問了問家鄉籍貫。展昭一一奏對,甚是明晰。天子便叫他舞劍,展爺謝恩,下了丹墀,早有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各暗暗跟來,將寶劍遞過。展爺抱在懷中,步上丹墀,朝上叩了頭,將袍襟略為掖了一掖,先有個開門式,只見光閃閃,冷森森,一縷銀光翻騰上下。起初時身隨劍轉,還可以注目留神;到後來竟使人眼花繚亂。其中的削砍劈剁,勾挑撥刺,無一不精。合朝文武以及丹墀之下眾人,無不暗暗喝采,惟有四勇士更為關心,仰首翹望,捏著一把汗,在那裡替他用力,見他舞到妙處,不由的甘心佩服:「真不愧『南俠,二字。」展爺這裡施展平生學藝,招招用意,處處留心,將劍舞完,仍是懷中抱月的架式收住,復又朝上磕頭。見他面不更色,氣不發喘。 天子大樂,便問包公道:「真好劍法!怪不得卿家誇獎,他的袖箭又如何試法?」包公奏道:「展昭曾言,夜間能打滅香頭之火。如今白晝,只好用較射的木牌,上面糊上白紙,聖上隨意點上三個硃點,試他的袖箭。不知聖意若何?」天子道:「甚合朕意。」誰知包公早已吩咐預備下了,自有執事人員將木牌拿來。天子驗看,上面糊定白紙,連個黑星皺紋一概沒有,由不得提起硃筆,隨意點了三個大點,叫執事人員隨展昭去,該立於何處任他自便。因袖箭乃自己煉就的步數遠近,與別人的兵刃不同。展昭深體聖意,隨執事人員下了丹墀,斜行約二三十步遠近,估量聖上必看得見,方叫人把木牌立穩。左右俱各退後。展昭又在木牌之前,對著耀武樓遙拜。拜畢,立起身來,看準紅點,翻身竟奔耀武樓。跑來約有二十步,只見他將左手一揚,右手便遞將出去,只聽木牌上拍的一聲;他便立住腳,正對了木牌,又是一揚手,只聽那邊木牌上又是一聲拍;展爺此時卻改了一個臥虎勢,將腰一躬,脖項一扭,從胳肢窩內將右手往外一推,只聽得拍,將木牌打的亂晃,展爺一伏身,來到丹墀之下,往上叩頭。此時己有人將木牌拿來,請聖上驗看。見三枝八寸長短的袖箭,俱各釘在朱紅點上,惟有末一枝已將木牌釘透。天子看了,甚覺罕然,連聲稱道:「真絕技也!」 包公又奏:「啟上吾主,展昭第三技乃縱躍法,非登高不可,須脫去長衣方能靈便。就叫他上對面五間高閣,我主可以登樓一望,看的始能真切。」天子道:「卿言甚是。」聖上起身,剛登扶梯,便傳旨:「所有大臣俱各隨朕登樓,餘者俱在樓下。」便有隨事內監回身傳了聖旨。包公領班,慢慢登了高樓。天子?欄入座,眾臣環立左右。 展昭此時已將袍服脫卻,紮縛停當。四爺趙虎不知從何處暖了一杯酒來,說道:「大哥且飲一杯助助興,提提氣。」展爺道:「多謝賢弟費心。」接過一飲而盡。趙爺還要斟時,見展爺已走出數步。楞爺卻自己悄悄的飲了三杯,過來翹著腳兒,往對面閣上觀看。 單說展爺到了閣下,轉身又向耀武樓上叩拜。立起來,他便在平地上鷺伏鶴行,徘徊了幾步。忽見他身體一縮,腰背一躬,嗖的一聲,猶如雲中飛燕一般,早已輕輕落在高閣之上。這邊天子驚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轉眼間就上了高閣呢?」眾臣宰齊聲誇贊。此時展爺顯弄本領,走到高閣柱下,雙手將柱一摟,身體一飄,兩腿一飛,嗤、嗤、嗤、嗤順柱倒爬而上。到了柁頭,用左手把住,左腿盤在柱上,將虎體一挺,右手一揚,作了個探海勢。天子看了,連聲贊「好」。群臣以及樓下人等無不喝采。又見他右手抓住椽頭,滴溜溜身體一轉,把眾人嚇了一跳。他卻轉過左手,找著椽頭,腳尖幾登定檀方,上面兩手倒把,下面兩腳攏步,由東邊串到西邊,由西邊又串到東邊。串來串去,串到中間,忽然把雙腳一拳,用了個捲身勢往上一翻,腳跟登定瓦隴,平平的將身子翻上房去。天子看至此,不由失聲道:「奇哉!奇哉!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朕的御貓一般。」誰知展爺在高處業已聽見,便在房上與聖上叩頭。眾人又是歡喜,又替他害怕。只因聖上金口說了「御貓」二字,南俠從此就得了這個綽號,人人稱他為御貓。此號一傳不知緊要,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漢,人人奇材,個個豪傑。若非這些異人出仕,如何平定襄陽的大事。後文慢表。 當下仁宗天子親試了展昭的三藝,當日駕轉還宮,立刻傳旨:「展昭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就在開封府供職。」包公帶領展昭望闕叩頭謝恩。諸事已畢,回轉開封。包公進了書房,立刻叫包興備了四品武職服色送與展爺。展爺連忙穿起,隨著包興來到書房,與包公行禮。包公哪裡肯受,遜讓多時,只受了半禮。展爺又叫包興進內在夫人跟前代白,就說展昭與夫人磕頭。包興去了多時,回來說道:「夫人說,老爺屢蒙展老爺護救,實實感謝不盡。日後還要求展老爺時時幫助相爺。給展老爺道喜,禮是不敢當的。」展爺恭恭敬敬,連連稱「是」。包公又告訴他:「明早具公服上朝,本閣替你代奏謝恩。」展爺謝道:「卑職謹依鈞命。」說罷,退出,來到公所。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各上前道喜。彼此遜讓一番,大家入座,不多時,擺上豐盛酒肴。這是眾人與展爺賀喜的。公孫策為首,便要安席敬酒。展爺哪裡肯依,便道:「你我皆知己弟兄,若如此,便是拿我當外人看了。」大家見展爺如此,公議共敬三杯。展爺領了,謝過眾人,彼此就座。飲酒之間,又提起今日試藝,大家贊不絕口。展爺再三謙遜,毫無自滿之意,大家更為佩服。 正在飲酒之際,只見包興進來,大家讓坐。包興道:「實實不能相陪,相爺叫我來請公孫先生來了。」眾人便問何事。包興道:「方才老爺進內,吃了飯出來,便到書房,叫請公孫先生。不知為著何事。」公孫策暫向眾人告辭,同包興進內,往書房去了。這裡眾人納悶,再也測度不出是為什麼事來。不多一會,只見公孫策出來,大家便問:「相爺呼喚,有何臺諭?」公孫策道:「不為別的,一來給展大哥辦理謝恩摺子;二來為前在修文殿召見之時,聖上說了一句幾天沒見咱家相爺如失股肱,相爺因想起國家總以選拔人才為要。況有太后入宮大慶之典禮,宜加一科,為國求賢。叫我打個條陳摺底兒,請開恩科。」展爺道:「這也是一件極好的事。既如此,咱們吃飯罷,不可耽擱了賢弟正事。」公孫策道:「一個摺底也甚容易,何必太忙。」展爺道:「雖則如此,相爺既然吩咐,想來必是等著看呢。你我朝夕聚首,何爭此一刻呢?」公孫策聽展爺說得有理,只得要飯來。大家用畢,離席,散坐吃茶。公孫先生得便來到自己屋內,略為思索,提筆一揮而就,交包興請示相爺看過,立刻繕寫清楚,預備明日呈遞。 至次日五鼓,包公帶領展爺到了朝房,伺候謝恩。眾人見了展爺,無不悄悄議論誇贊。又見展爺穿著簇新的四品武職服色,越顯得氣宇昂昂,威風凜凜,真真令人羨慕之中可畏可親。及至聖上升殿,展爺謝過恩後,包公便將加恩科的本章遞上。天子看了甚喜,硃批依議,發到內閣,立刻出抄,頒行各省。所有各處文書一下,人人皆知。 不識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義贈金夫妻遭變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且說恩科文書行至湖廣,便驚動了一個飽學之人。你道此人姓甚名誰?他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蓮,孩兒金哥年方七歲,一家三口度日。他雖是飽學名士,卻是一個寒儒,家道艱難,止於餬口。一日,會文回來,長吁短歎,悶悶不樂。白氏一見,不知丈夫為著何事,或者與人合了氣了,便向前問道:「相公今日會文回來,為何不悅呢?」范生道:「娘子有所不知,今日與同窗會文,卻未作課,見他們一個個裝束行李,張羅起身。我便問他:『如此的忙迫,要往哪裡去?』同窗朋友道:『怎麼?范兄你還不知道麼?如今聖上額外的曠典,加了恩科,文書早已行到本省。我們尚要前去赴考,何況范兄呢!范兄若到京時,必是鼇頭獨佔了。』是我聽了此言,不覺掃興而歸。娘子,你看家中一貧如洗,我學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說罷,不覺長歎了一聲。白氏道:「相公,原來如此。據妾心想來,此事也是徒愁無益。妾身也久有此意。我自別了母親,今已數年之久,原打算相公進京赴考時,妾身意欲同相公一同起身,一來相公赴考,二來妾身也可順便探望母親。無奈事不遂心,家道艱難,也只好置之度外了。」白氏又勸慰了丈夫許多言語。范生一想,原是徒愁無益之事,也就只好丟開。 至次日清晨,正在梳洗,忽聽有人叩門。范生連忙出去,開門一看,卻是個知己的老朋友劉洪義,不勝歡喜。二人攜手,進了茅屋,因劉洪義是個年老之人,而且為人忠梗,素來白氏娘子俱是不迴避的,便上前與伯伯見禮。金哥也來拜揖。劉老者好生歡喜。遜坐烹茶。劉老者道:「我今來特為一事,與賢弟商議。當今額外曠典,加了恩科,賢弟可知道麼?」范生道:「昨日會文去方知。」劉老者道:「賢弟既已知道,可有什麼打算呢?」范生歎道:「別人可瞞,似老兄跟前,小弟焉敢撒謊,兄看室如懸磬,叫小弟如之奈何?」說罷,不覺淒然。劉老一見,便道:「賢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費用可得多少呢?」范生道:「此事說來,尤其叫人為難。」便將昨日白氏欲要順便探母的話,說了一遍。劉老者聞聽,連連點頭:「人生莫大於孝,這也是該當的。如此算來,約用幾何呢?」范生答道:「昨日小弟細細盤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兩。一時如何措辦得來呢?也只好丟開罷了。」劉老者聞聽,沉吟了半晌,道:「既如此,待我與你籌劃籌劃去。倘得事成,豈不是件好事呢?」范生連連稱謝。劉老者立起身來要走。范生斷不肯放,是必留下吃飯。劉老者道:「吃飯是小事,惟恐耽誤了正事,容我早早回去,張羅張羅事情要緊。」范生便不肯緊留,送出柴門。分別時,劉老者道:「就是明日罷,賢弟務必在家中聽我的信息。」說罷,告別而去。 范生送了劉老者回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歎:歡喜的是,事有湊巧;感歎的是,自己艱難卻又贅累朋友。又與白氏娘子望空撲影地盤算了一回。到了次日,范生如坐針氈一般,坐立不安,時刻盼望。好容易天將交午,只聽有人叩門,范生忙將門開了,只見劉老者拉進一頭黑驢,滿面是汗,喘吁吁地進來,說道:「好黑驢!許久不騎他,他就鬧起手來了。一路上累的老漢通身是汗。」說著話,一同來到屋內坐下,說道:「幸喜事已成就,竟是賢弟的機遇。」一壁說著,將驢上的錢袋兒從外面拿下來,放在屋內桌上;掏出兩封銀子,又放在?上,說道:「這是一百兩銀子。賢弟與弟婦帶領姪兒可以進京了。」范生此時真是喜出望外,便道:「如何用的了這許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借來,望乞明白指示。」劉老者笑道:「賢弟不必多慮。此銀也是我相好借來的,並無利息;縱有利息,有我一面承管。再者銀子雖多,賢弟只管拿去。俗語說的好:『窮家富路。』我又說句不吉祥的話兒,倘若賢弟落了孫山,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跋涉。到了明年就是正科,豈不省事?總是寬餘些好。」范生聽了此言有理,知道劉老為人豪爽,也不致謝,惟有銘感而已。劉老又道:「賢弟起身應用何物,也當辦理。」范生道:「如今有了銀子,便好辦了。」劉老者道:「既如此,賢弟便計慮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你上街辦理行裝。明日極好的黃道日期,就要起身才好。」范生便同劉老者牽了黑驢,出柴門,竟奔街市制辦行裝。白氏在家中,也收拾起身之物。到了晚間,劉老與范生同來,一同收拾行李,直鬧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的傢伙以及房屋,俱托劉老者照管。劉老者上了年紀之人,如何睡的著;范生又惦念著明日行路,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閒談,劉老者便囑咐了多少言語,范生一一謹記。 剛到黎明,車子便來,急將行李裝好。白氏拜別了劉伯伯,不覺淚下。母子二人上車。劉老者便道:「賢弟,我有一言奉告。」指著黑驢道:「此驢乃我蓄養多年,我今將此驢奉送,賢弟騎上京去便了。」范生道:「既蒙兄賜,不敢推辭。」范生拉了黑驢出柴門。二人把握,難割難捨,不忍分離。范生哭的連話也說不出來。還是劉老者硬著心腸,說:「賢弟請乘騎,恕我不遠送了。」說罷,竟自進了柴門。范生只得含悲去了。這裡劉老者封鎖門戶,照看房屋,這且不表。 單言范生一路赴京,無非是曉行夜宿,饑餐渴飲,卻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找了住所,安頓家小。范生就要到萬全山尋找岳母去,倒是白氏攔住,道:「相公不必太忙。原為的是科場而來,莫若場後諸事已畢,再去不遲。一來別了數年,到了那裡,未免有許多應酬,又要分心。目下且養心神,候場務完了,我母子與你同去。二來相別許久,何爭此一時呢?」范生聽白氏說的有理,只得且料理科考,投文投卷。 到場期已近,卻是奉旨欽派包公首相的主考,真是至正無私,利弊全消。范生三場完竣,甚是得意,因想:「妻子同來,原為探望岳母,場前賢妻體諒於我,恐我分心勞神。遲到如今,我若不體諒賢妻,她母女分別數載之久,今離咫尺,不能使她母女相逢,豈不顯得我過於情薄麼?」於是備上黑驢,覓了車輛,言明送至萬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鎖了寓所的門,一直竟奔萬全山而來。 到了萬全山,將車輛打發回去,便同妻子入山尋找白氏娘家,以為來到便可以找著,誰知問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煩躁起來,後悔不該將車打發回去。原打算既到了萬全山,總然再有幾里路程,叫妻子乘驢抱了孩兒,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卻如何料得到竟會找不著呢。因此便叫妻子帶同孩兒在一塊青石上歇息,將黑驢放青齦草,自己便放開腳步,一直出了東山口,逢人便問,並無有一個知道白家的。心中好生氣悶,又記念著妻子,更搭著兩腿酸疼,只得慢慢踱將回來。及至來到青石之處,白氏娘子與金哥俱各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只急得眼似金鈴,四下瞭望,哪裡有個人影兒呢。到了此時,不覺高聲呼喚,聲音響處,山鳴谷應,卻有誰來答應?喚夠多時,聲啞口乾,也就沒有勁了,他就坐在石上,放聲大哭。 正在悲恐之際,只見那邊來個年老的樵人,連忙上前問道:「老丈,你可曾見有一婦人帶領個孩兒麼?」樵人道:「見可見個婦人,並沒有小孩子。」范生即問道:「這婦人在哪裡?」樵人搖首,道:「說起來凶得很呢。足下,你不曉得離此山五里遠,有一村名喚獨虎莊,莊中有個威烈侯名叫葛登雲。此人兇悍非常,搶掠民間婦女。方才見他射獵回來,馬上馱一個啼哭的婦人,竟奔他莊內去了。」范生聞聽,忙忙問道:「此莊在山下何方?」樵人道:「就在東南方。你看那邊遠遠一叢樹林,那裡就是。」范生聽了一看,也不作別,竟飛跑下山,投莊中去了。 你道金哥為何不見?只因葛登雲帶了一群豪奴,進山搜尋野獸,不想從深草叢中趕起一隻猛虎。虎見人多,各執兵刃,不敢揚威,它便跑下山來。恰恰從青石經過,它就一張口把金哥叼去,就將白氏嚇的昏暈過去。正遇葛登雲趕下虎來,一見這白氏,他便令人馱在馬上,回莊去了。那虎往西去了,連越兩小峰。不防那邊樹上有一樵夫正在伐柯,忽見猛虎銜一小孩,也是急中生智,將手中板斧照定虎頭拋擊下去,正打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擊中,將腰一塌,口一張,將小兒便落在塵埃。樵夫見虎受傷,便跳下樹來,手疾眼快,拉起扁擔照著虎的後胯就是一下,力量不小。只聽吼的一聲,那虎躥過嶺去。 樵夫忙將小兒扶起,抱在懷中,見他還有氣息,看了看雖有傷痕,卻不甚重;呼喚多時,漸漸的甦醒過來,不由得滿心歡喜。又恐再遇野獸,不是當耍的,急急摟定小兒,先尋著板斧,掖在腰間;然後提了扁擔步下山來,一直竟奔西南,進了八寶村。走不多會,到了自己門首,便呼道:「母親開門,孩兒回來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來,將門開放,不覺失聲道:「噯喲!你從何處抱了個小兒回來?」樵夫道:「母親,且到裡面再為細述。」婆婆接過扁擔,關了門戶,樵夫進屋,將小兒輕輕放在?上,自己拔去板斧,向婆婆道:「母親,可有熱水取些來?」婆婆連忙拿過一盞。樵夫將小兒扶起,叫他喝了點熱水,方才轉過氣來,噯喲一聲,道:「嚇死我了!」 此時那婆婆也來看視,見他雖有塵垢,卻是眉清目秀,心中疼愛的不知要怎麼樣才好。那樵夫便將從虎口救出之話,說了一回。那婆婆聽了,又不勝驚駭,便撫摸著小兒,道:「你是虎口餘生,將來造化不小,富貴綿長。休要害怕,慢慢的將家鄉住處告訴於我。」小兒道:「我姓范名叫金哥,年方七歲。」婆婆見他說話明白,又問他:「可有父母沒有?」金哥道:「父母俱在。父名仲禹,母親白氏。」婆婆聽了,不覺詫異,道:「你家住哪裡?」金哥道:「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安善村居住。」婆婆聽了,連忙問道:「你母親莫非乳名叫玉蓮麼?」金哥道:「正是。」婆婆聞聽,將金哥一摟,道:「哎喲!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說罷,就哭起來。金哥怔了,不知為何。旁邊樵夫道:「我告訴你,你不必發怔。我叫白雄。方才提的玉蓮,乃是我的同胞姐姐。這婆婆便是我的母親。」金哥道:「如此說來,他是我的母舅,你便是我的外祖母了。」說罷,將小手兒把婆婆一摟,也就痛哭起來。 要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受亂棍范狀元瘋癲 貪多杯屈鬍子喪命 且說金哥認了母舅,與外祖母摟著痛哭。白雄含淚勸慰多時,方才住聲。白老安人道:「既是你父母來京,為何不到我這裡來?」金哥道;「皆因為尋找外祖母,我才被虎叼去。」便將父母來京赴考,母親順便探母的事,說了一遍:「是我父母商議定於場後尋找外祖母,故此今日來至萬全山下。誰知問人俱各不知,因此我與母親在青石之上等候,爹爹出東山口找尋去了。就在此時,猛然出來一隻老虎就把我叼著走了,我也不知道了,不想被母舅救到此間。只是我父母不知此時哭到什麼地步,豈不傷感壞了呢!」說罷,又哭起來了。白雄道:「此處離萬全山有數里之遙,地名八寶村。你等在東山口找尋,如何有人知道呢?外甥不必啼哭。今日天氣已晚,待我明日前往東山口找尋你父母便了。」說罷,忙收拾飯食。又拿出刀傷藥來。白老安人與他撢塵梳洗,將藥敷了傷痕。又怕他小孩子家想念父母,百般地哄他。 到了次日黎明,白雄掖了板爺,提著扁擔,竟奔萬全山而來。到了青石之旁,左右顧盼,那裡有個人影兒。正在瞭望,忽見那邊來了一人,頭髮蓬鬆,血漬滿面,左手提著衣襟,右手執定一隻朱履,慌慌張張,竟奔前來。白雄一見,才待開言,只見那人舉起鞋來,照著白雄就打,說道:「好狗頭呀!你打得老爺好!你殺得老爺好!」白雄急急閃過,仔細一看,卻像姐夫范仲禹模樣。及至問時,卻是瘋癲的,言語並不明白。白雄忽然想起:「我何不回家背了外甥來叫他認認呢?」因說道:「那瘋漢,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便來。」他就直奔八寶村去了。 你道那瘋漢是誰?原來就是范仲禹。只因聽了老樵人之言,急急趕到獨虎莊,硬向威烈侯門前要他的妻子。可恨葛賊暗用穩軍計留下范生,到了夜間,說他無故將他家人殺害,一聲喝令,一頓亂棍將范生打得氣絕而亡。他卻叫人弄個箱子,把范生裝在裡面,於五鼓時抬至荒郊拋棄。不想路上遇見一群報錄的人,將此箱劫去。這些報錄的,原是報范生點了頭名狀元的,因見下處無人,封鎖著門,問人時,說范生合家具探親往萬全山去了,因此他等連夜趕來。偶見二人抬定。一隻箱子,以為必是夤夜竊來的,又在曠野之間,倚仗人多,便將箱子劫下。抬箱子人跑了。眾人算發了一注外財,抽出繩槓,連忙開看。不料范生死而復甦,一挺身跳出箱來,拿定朱履就是一頓亂打。眾人見他披髮帶血,情景可怕,也就一哄而散。他便踉踉蹌蹌,信步來至萬全山,恰與白雄相遇。 再說白雄回到家中,對母親說知,背了金哥,急往萬全山而來。及至來到,瘋漢早已不知往哪裡去了。白雄無可如何,只得背了金哥回轉家中。他卻不辭辛苦,問明了金哥在城內何方居住。從八寶山村要到城中,也有四十多里,他哪管遠近,一直竟奔城中而來。到了范生下處一看,卻是仍然封鎖,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忽聽街市之上,人人傳說新科狀元范仲禹不知去向。他一聽見滿心歡喜,暗道:「他既已中了狀元,自然有在官人役訪查找尋,必是要有下落的了。且自回家,報了喜信,我再細細盤問外甥一番便了。」白雄自城內回家,見了母親,備述一切。金哥聞聽父母不知去向,便痛哭起來。白老安人勸慰多時,方才住聲。白雄便細細盤問外甥。金哥便將母子如何坐車,父親騎驢到了山下,如何把驢放青齦草,母子如何在青石之上等候,父親如何出東山口打聽,此時就被虎叼了去的話,說了一遍。白雄都一一記在心間,等次日再去尋找便了。 你說白雄這一天辛苦,來回跑了足有一百四五十里,也真難為他。只顧說他這一邊的辛苦,就落了那一邊的正文。野史有云:「一張口難說兩家話。」真是果然。就是他辛苦這一天,便有許多事故在內。 你道何事?原來城中鼓樓大街西邊有座興隆木廠,卻是山西人開張。弟兄二人,哥哥名叫屈申,兄弟名叫屈良。屈申長的相貌不揚,又搭著一嘴巴紮煞鬍子,人人皆稱他為「屈鬍子」。他最愛杯中之物,每日醺醺,因此又得了個外號兒,叫「酒曲子。」他雖然好喝,卻與正事不誤,又加屈良幫助,把個買賣作了個鐵桶相似,甚為興旺。因為萬全山南,便是木商的船廠。這一天,屈申與屈良商議,道:「聽說新貨已到,樂(老)子要到那裡看看。如若對勁兒,咱倒批下些,豈不便宜呢?」屈良也甚願意,便拿褡褳錢奴子裝上四百兩紋銀,備了一頭醬色花白的叫驢。此驢最愛趕群:路上不見驢,他不好生走;若見了驢,他就追,也是慣了的毛病兒。屈申接過銀子褡褳,搭在驢鞍上面,乘上驢,競奔萬全山南。 到了船廠,木商彼此相熟。看了多少木料,行市全然不對。買賣中的規矩,交易不成仁義在。雖然木料沒批,酒肴是要預備的。屈申一見了酒,不覺勾起他的饞蟲來了,左一杯,右一杯,說也有,笑也有,竟自樂而忘歸。猛然一抬頭,看了看日色已然平西了,他便忙了,道:「樂(老)子還(含)要淨(進)沉(城)呢!天萬(晚)拉(咧),天晚咧。」說著話,便起身作揖拱腰兒,連忙拉了醬色花驢,竟奔萬全山而來。 他越著急,驢越不走,左一鞭,右一鞭,罵道:「窪八日的臭屎蛋!『養軍千日,用在一朝。』老陽兒(太陽)眼看著沒啦,你含合我鬧晃晃呢!」話未說完,忽見那驢兩耳一支楞,「嗎」的一聲就叫起來,四個蹄子亂竄飛跑。屈申知道他的毛病,必是聽見前面有驢叫喚,他必要追。因此攏住扯手由他跑去,到底比鬧(呆)強。誰知跑來跑去,果見前面有一頭驢。他這驢一見,便將前蹄揚起,連蹦帶跳。屈申坐不住鞍心,順著驢屁股掉將下來。連忙爬起,用鞭子亂打一回,只得揪住嚼子,將驢帶轉,拴在那邊一株小榆樹上。過來:一看,卻是一頭黑驢,鞍俱全。這便是昨日范生騎來的黑驢。放青齦草,迫促之際,將他撇下。黑驢一夜未吃麩料,信步由韁,出了東山口外,故在此處仍是啃青,屈申看了多時,便嚷道:「這是誰的黑驢?」連嚷幾聲,並無人應,自己說道:「好一頭黑驢!」又瞧了瞧口,才四個牙,膘滿肉肥,而且鞍鮮明,暗暗想道:「趁著無人,樂子何不換他娘的。」即將錢靼子拿過來,搭在黑驢身上,一扯扯手,翻身上去。只見黑驢迤迤迤迤,卻是飛快的好走兒。屈申心中歡喜,以為得了便宜。 忽然見天氣改變,狂風驟起,一陣黃沙打的二目難睜。此時已有掌燈的時候,屈申心中躊躇道:「這官(光)景,城是進不去了。我還有四百兩營(銀)子,這可咱(怎)的好?前面萬全山若遇見個打夢(悶)棍的,那才是早(糟)兒糕呢!只好找個仍(人)家借個休(宿)兒。」心裡想著,只見前面有個褡褳坡兒,南上坡忽見有燈光。屈申便下了黑驢,拉到上坡,來到門前。 忽聽裡面有婦人說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有把老婆餓起來的麼?」又聽男子說話道::「你餓著,誰又吃什麼來呢?」婦人接著說道:「你沒吃什麼,你倒灌黃湯了。」男子又道:「誰不叫你也喝呢?」婦人道:「我要會喝,我早喝了。既弄了來,不知糴柴米,你先張羅你的酒!」男子道:「這難說,也是我的口頭福兒。」婦人道:「既愛吃現成兒的,索性明兒我掙了你吃爽利,叫你享享福兒。」男子道:「你別胡說。我雖窮,可是好朋友。」婦人道:「街市上哪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呢?」屈申聽至此,欲待不敲門,看了看四面黑,別處又無燈光,只得用鞭子敲戶,道:「借官(光)兒,尋個休兒。」裡面卻不言語了。 屈申又叫了半天,方聽婦人問道:「找誰的?」屈申道:「我是行路的,因天賀(黑)了,借官(光)兒,尋個休兒。明兒重禮相謝。」婦人道:「你等等。」又遲了半天,方見有個男子出來,打著一個燈籠,問道:「作什麼的?」屈申作個揖,道:「我是個走路兒的。因天萬(晚)咧(啦),難以行走,故此驚動,借個休兒。明兒重禮相謝。」男子道:「原來如此。這有什麼呢,請到家裡坐。」屈申道:「我還有一頭驢。」男子道:「只管拉進來。」將驢拴在東邊樹上,便持燈引進來,讓至屋內。 屈申提了錢褡子,隨在後面。進來一看,卻是兩明一暗,三間草房。屈申將褡子放在炕上,重新與那男子見禮。那男子還禮,道:「茅屋草舍,掌櫃的不要見笑。」屈申道:「好說。」男子便問:「尊姓?在哪裡發財?」屈申道:「姓屈名叫屈申,在沉(城)裡故(鼓)樓大該(街)開著個心(興)倫(隆)木廠。我含(還)沒吝(領)教你老貴信(姓)?」男子道:「我姓李名叫李保。」屈申道:「原來是李大過(哥),失敬,失敬。」李保道:「好說,好說。屈大哥,久仰,久仰。」 你道這李保是誰?他就是李天官派了跟包公上京赴考的李保。後因包公罷職,他以為包公再沒有出頭之日,因此將行李銀兩拐去逃走。每日花街柳巷,花了不多的日子,便將行李銀兩用盡,流落至此,投在李老頭店中。李老兒夫妻見他勤謹小心,膝下又無兒子,只有一女,便將他招贅,作了養老的女婿。誰知他日性不改,仍是嫖賭吃喝,生生把李老兒夫妻氣死。他便接過店來,更無忌憚,放蕩自由,加著李氏也是個好吃懶做的女人,不上一二年便把店關了。後來鬧的實在無法,就將前面傢伙等項典賣與人,又將房屋拆毀賣了折貨,只剩了三間草房,到今日落得一貧如洗。偏偏遇見倒運的屈申前來投宿。 當日李保與他攀話,見燈內無油,立起身來向東間,掀起破布簾子,進內取油。只見他女人悄悄問道:「方才他往炕上一放,咕咚一聲,是什麼?」李保道:「是個錢褡子。」婦人歡喜,道:「活該咱家要發財。」李保道:「怎見得?」婦人道:「我把你這傻兔子!他單單一個錢褡子而且沉重,那必是硬頭貨了。你如今問他,會喝不會喝?他若會喝,此事便有八分了。有的是酒,你盡力的將他灌醉了,自有道理。」 李保會意,連忙將油罐子拿出來,添上燈,撥的亮亮兒的。他便大哥長、大哥短的問話,說到熱鬧之間,便問:「屈大哥,你老會喝不會?」一句話問的個屈申口角流涎,饞不可解,答道:「這未半夜三更的,哪裡討酒哈(喝)呢?」李保道:「現成有酒。實對大哥說,我是最愛喝的。」屈申道:「對(勁)兒!我也是愛喝的。咱兩個竟是知己的好盆(朋)友了。」李保說著話,便溫起酒來,彼此對坐。一來屈申愛喝,二來李保有意,一讓兩讓連三讓,便把個屈申灌的酩酊大醉,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前仰後合。他把錢褡子往裡一推,將頭剛然上枕,便呼呼酣睡。 此時李氏已然出來。李保悄悄說道:「他醉是醉了,只是有何方法呢?」婦人道:「你找繩子來。」李保道:「要繩子作什麼?」婦人道:「我把你這呆爪日的!將他勒死,就完了事咧。」李保搖頭,道:「人命關天,不是玩的。」婦人發怒,道:「既要發財,卻又膽小;鬆王八!難道老娘就跟著你挨餓不成?」李保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國法,便將繩子拿來。婦人已將破炕桌兒挪開,見李保顫顫哆嗦,知道他不能下手。惡婦便將繩子奪過來,連忙上炕,繞到屈申裡邊,輕輕兒的從他枕的錢褡之下,遞過繩頭,慢慢拴過來緊了一扣。一招手將李保叫上炕來,將一頭遞給李保,攏住了繩頭,兩個人往兩下裡一勒,婦人又將腳一登。只見屈申手腳紮煞。李保到了此時,雖然害怕,也不能不用力了。不多時,屈申便不動了,李保也就癱了。這惡婦連忙將錢褡子抽出,伸手掏時,見一封一封的卻是八包,滿心歡喜。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白氏還魂陽差陰錯 屈申附體醉死夢生 且說李保夫婦將屈申謀害。李氏將錢褡子抽出,伸手一封一封的掏出,攜燈進屋,將炕面揭開,藏於裡面。二人出來,李保便問:「屍首可怎麼樣呢?」婦人道:「趁此夜靜無人,背至北上坡,拋放廟後,又有誰人知曉?」李保無奈,叫婦人仍然上炕,將屍首扶起,李保背上。才待起身,不想屈申的身體甚重;連李保俱各栽倒。復又站起來,盡力的背。婦人悄悄的開門,左右看了看,說道:「趁此無人,快背著走罷。」李保背定,竟奔北上坡而來。 剛然走了不遠,忽見那邊有個黑影兒一晃。李保覺得眼前金花亂迸,汗毛皆乍,身體一閃,將死屍擲於地上,他便不顧性命的往南上坡跑來。只聽婦人道:「在這裡呢!你往哪裡跑?」李保喘吁吁地道:「把我嚇糊塗了。剛然到北上坡不遠,誰知那邊有個人,因此將屍首擲於地上,就跑回來了。不想跑過去了。」婦人道:「這是你『疑心生暗鬼』。你忘了北上坡那棵小柳樹兒了,你必是拿他當作人了。」李保方才省悟,連忙道:「快關門罷。」婦人道:「門且別關,還沒有完事呢。」李保問道:「還有什麼事?」婦人道:「那頭驢怎麼樣?留在家中,豈不是個禍胎麼?」李保道:「是呀!依你怎麼樣?」婦人道:「你連這麼個主意也沒有,把它轟出去就完了。」李保道:「豈不可惜了的?」婦人道:「你發了這麼些財,還稀罕這個驢?」李保聞聽,連忙到了院裡,將偏韁解開,拉著往外就走。驢子到了門前,再不肯走。好狠婦人!提起門閂,照著驢子的後胯就是一下。驢子負痛,往外一竄。李保順手一撒,婦人又將門閂從後面一戳,那驢子便跑下坡去了。 惡夫婦進門,這才將門關好。李保總是心跳不止,倒是婦人坦然自得,並教給李保:「明日依然照舊,只管井邊汲水。倘若北上坡有人看見死屍,你只管前去看看,省得叫別人生疑心。候事情安靜之後,咱們再慢慢受用。你說這件事情,作的乾淨不乾淨,嚴密不嚴密?」婦人一片話說的李保也壯起膽來。說著話,不覺的雞已三唱,天光發曉,路上已有行人。 有一人看見北上坡有一死屍,便慢慢的積聚多人。就有好事的給地方送信,地方聽見本段有了死屍,連忙跑來,見脖項有繩子一條,卻是極鬆的,並未環扣。地方看了,道:「原來是被勒死的。眾位鄉親,大家照看些,好歹別叫野牲口嚼了。我找我們伙計去,叫他看著,我好報縣。」地方囑托了眾人,他就往西去了。 剛然走了數步,只聽眾人叫道:「苦頭兒,苦頭兒,回來,回來。活咧!活咧!」苦頭兒回頭道:「別玩笑呀!我是燒心的事,我們這是什麼勁兒呢?」眾人道:「真的活咧!誰和你玩笑呢?」苦頭聽了,只得回來,果見屍首拳手拳腳動彈,真是甦醒了。連忙將他扶起,盤上雙腿。遲了半晌,只聽得噯喲一聲,氣息甚是微弱。苦頭兒在對面蹲下,便問道:「朋友,你甦醒甦醒,有什麼話,只管對我說。」只見屈申微睜二目,看了看苦頭兒,又瞧了瞧眾人,便道:「呀!你等是什麼人?為何與奴家對面交談?是何道理?還不與我退後些!」說罷,將袖子把面一遮,聲音極其妖嚦,眾人看了,不覺笑將起來,說道:「好個奴家!好個奴家!」苦頭兒忙攔道:「眾位鄉親別笑,這是他剛然甦醒,神不守舍之故。眾位壓靜,待我細細地問他。」眾人方把笑聲止住。苦頭兒道:「朋友,你被何人謀害?是誰將你勒死的?只管對我說。」只見屈申羞羞慚慚地道:「奴家是自己懸樑自盡的,並不是被人勒死的。」眾人聽了,亂說道:「這明是被人勒死的,如何說是吊死的?既是吊死,怎麼能夠項帶繩子,躺在這裡呢?」苦頭兒道:「眾位不要多言,待我問他。」便道:「朋友,你為什麼事上吊呢?」只聽屈申道:「奴家與丈夫兒子探望母親,不想遇見什麼威烈侯將奴家搶去,藏閉在後樓之上,欲行苟且。奴假意應允,支開了丫鬟,自盡而死。」苦頭兒聽了,向眾人道:「眾位聽見了?」便伸出個大拇指頭來:「其中又有這個主兒,這個事情怪呀!看他的外面,與他所說的話,有點底臉兒不對呀。」 正在詫異,忽聽腦後有人打了一下子。苦頭兒將手一摸,哎喲道:「這是誰呀?」回頭一看,見是個瘋漢,拿著一隻鞋在那裡趕打眾人。苦頭兒埋怨,道:「大清早起,一個倒臥鬧不清,又挨了一個鞋底子,好生的晦氣!」忽見屈申說道:「那拿鞋打人的,便是我的丈夫,求眾位爺們將他攏住。」眾人道:「好朋友!這個腦袋樣兒,你還有丈夫呢?」 正在說笑,忽見有兩個人扭結在一處,一同拉著花驢,高聲亂喊:「地方!地方!我們是要打定官司了。」苦頭兒發恨,道:「真他媽的!我是什麼時氣兒,一宗不了又一宗。」只得上前說道:「二位鬆手,有話慢慢他說。」 你道這二人是誰?一個是屈良,一個是白雄。只因白雄昨日回家一日,黎明又到萬全山,出東山口各處找尋范爺。忽見小榆樹上拴著一頭醬色花驢,白雄以為是他姐夫的驢子。(只因金哥沒說是黑驢,他也沒問是什麼毛片。)有了驢子,便可找人,因此解了驢子牽著正走,恰恰地遇見屈良。屈良因哥哥一夜未回,又有四百兩銀子,甚不放心,因此等城門一開,急急地趕來,要到船廠詢問。不想遇見白雄拉著花驢,正是他哥哥屈申騎坐的,他便上前一把揪住,道:「你把我們的驢拉著到哪裡去?我哥哥呢?我們的銀子呢?」白雄聞聽,將眼一瞪,道:「這是我親戚的驢子。我還問你要我的姐夫姐姐呢!」彼此扭結不放,是要找地方打官司呢。 恰好巧遇地方。他只得上前說道:「二位鬆手,有話慢慢他說。」不料屈良他一眼瞧見他哥哥席地而坐,便嚷道:「好了!好了!這不是我哥哥麼?」將手一鬆,連忙過來,說道:「哥哥,你怎的在此呢?脖子上怎的又拴著繩子呢?」忽聽屈申道:「讀!你是甚等樣人,竟敢如此無禮,還不與我退後!」屈良聽他哥竟是婦人聲音,也不是山西口氣,不覺納悶道:「你這是怎的了呢?咱們山西人是好朋友。你這個光景,以後怎的見人呢?」忽見屈申向著白雄道:「你不是我兄弟白雄麼?噯喲!兄弟呀!你看姐姐好不苦也!」倒把個白雄聽了一怔。 忽然又聽眾人說道:「快閃開,快閃開,那瘋漢又回來了。」白雄一看,正是前日山內遇見之人。又聽見屈申高聲說道:「兄弟,那邊是你姐夫范仲禹,快些將他攏住。」白雄到了此時,也就顧不得了,將花驢偏韁遞給地方,他便上前將瘋漢揪了個結實,大家也就相幫,才攏住。苦頭兒便道:「這個事情我可鬧不清。你們二位也不必分爭,只好將你們一齊送到縣裡,你們那裡說去罷。」 剛說至此,只見那邊來人。苦頭兒便道:「快來罷!我的大爺,你還慢慢地蹭呢。」只聽那人道:「我才聽見說,趕著就跑了來咧。」苦頭兒道:「牌頭,你快快地找兩輛車來。那個是被人謀害的不能走,這個是個瘋子,還有他們兩個俱是事中人。快快去罷。」老牌頭聽了,連忙轉去。不多時,果然找了兩輛車來,便叫屈申上車。屈申偏叫白雄攙扶,白雄卻又不肯。還是大家說著,白雄無奈,只得將屈申攙起。見他兩隻大腳兒,彷彿是小小金蓮一般,扭扭捏捏,一步挪不了四指兒的行走,招的眾人大笑。屈良在旁看著,實在臉上磨不開,惟有唉聲歎氣而已。屈申上了車,屈良要與哥哥同車,反被屈申叱下車來,卻叫白雄坐上。屈良只得與瘋漢同車,又被瘋漢腦後打了一鞋底子,打下車來。及至要騎花驢,地方又不讓,說:「此驢不定是你的,不是你的,還是我騎著為是。」屈良無可奈何,只得跟著車在地下跑,竟奔祥符縣而來。 正走中間,忽見來了個黑驢,花驢一見就追。地方在驢上緊勒扯手,哪裡勒得住。幸虧屈良步行,連忙上前將嚼子揪住,道:「你不知道這個驢子的毛病兒,他見驢就追。」說著話,見後面有一黑矮之人,敞著衣襟,跟著一個伴當,緊跟那驢往前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四爺趙虎。只因包公為新科狀元遺失,入朝奏明天子,即著開封府訪查。剛才下朝,只聽前面人聲聒耳,包公便腳跺轎底,立刻打杵,問:「前面為何喧嚷?」包興等俱各下馬,連忙跑去問明,原來有個黑驢鞍轡俱全,並無人騎著,竟奔大轎而來,板棍擊打不開。包公聽罷,暗暗道:「莫非此驢有些冤枉麼?」吩咐:「不必攔阻,看他如何。」兩旁執事左右一分。只見黑驢奔至轎前,可煞作怪,他將兩隻前蹄一屈,望著轎將頭點了三點。眾人道「怪」。包公看的明白,便道:「那黑驢你果有冤枉,你可頭南尾北,本閣便派人跟你前去。」包公剛才說完,那驢便站起轉過身來,果然頭南尾北。包公心下明白,即喚了聲「來」。誰知道趙虎早已欠著腳兒靜聽,估量著相爺必要叫人,剛聽個「來」字,他便趕至轎前。包公即吩咐:「跟隨此驢前去,查看有何情形異處,稟我知道。」 趙爺奉命下來,那驢便在前引路,愣爺緊緊跟隨。剛才出了城,趙爺已跑的吁吁帶喘,只得找塊石頭,坐在上面歇息。只見自己的伴當從後面追來,滿頭是汗,喘著說道:「四爺要巴結差使,也打算打算。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如何趕得上呢?黑驢呢?」趙爺說:「它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不知它往哪裡去了?」伴當道:「這是什麼差使呢?沒有驢子,如何交差呢?」正說著,只見那黑驢又跑回來了。四爺便向黑驢道:「呀,呀,呀!你果有冤枉,你須慢著些兒走,我老趙方能趕得上。不然,我騎你幾步,再走幾步如何?」那黑驢果然抿耳攢蹄的不動。四爺便將它騎上,走了幾里,不知不覺,就到萬全山的褡連坡,那驢一直奔了北上坡去了。四爺走熱了,敞開衣襟,跟定黑驢,也到萬全山,見是廟的後牆,黑驢站著不動。此時伴當已經來到了。四面觀望,並無形跡可疑之處,主僕二人心中納悶。 忽聽見廟牆之內,喊叫「救人」。四爺聽見,便叫伴當蹲伏著身子,四爺登定肩頭。伴當將身往上長,四爺把住牆頭將身一縱,上了牆頭,往裡一看,只見有一口薄木棺材,棺蓋倒在一旁;那邊有一個美貌婦人,按著老道廝打。四爺不管高低,便跳下去,趕至跟前,問道:「你等『男女授受不親』,如何混纏廝打?」只聽婦人說道:「樂子被人謀害,圖了我的四百兩銀子。不知怎的,樂子就跑到這棺材裡頭來了。誰知老道他來打開棺材蓋,不知他安著什麼心,我不打他怎的呢?」趙虎道:「既如此,你且放他起來,待我問他。」那婦人一鬆手,站在一旁。老道爬起,向趙爺道:「此廟乃是威烈侯的家廟。昨日抬了一口棺材來,說是主管葛壽之母病故,叫我即刻埋葬。只因目下禁土,暫且停於後院。今日早起忽聽棺內亂響,是小道連忙將棺蓋撬開。誰知這婦人出來,就將我一頓好打,不知是何緣故?」趙爺聽老道之言,又見那婦人雖是女形,卻是像男子的口氣,而且又是山西的口音,說的都是圖財害命之言。四爺聽了,不甚明白,心中有些不耐煩,便道:「俺老趙不管你們這些閒事。我是奉包老爺差遣前來,尋蹤覓跡,你們只好隨我到開封府說去。」說罷,便將老道束腰絲?解下,就將老道拴上,拉著就走。叫那婦人後面跟隨。繞到廟的前門,拔去插閂,開了山門。此時伴當已然牽驢來到。 不知出得廟門有何事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賢愚立判 鑒貌辨色男女不分 且說四爺趙虎出了廟門,便將老道交與伴當,自己接過驢來。忽聽後面婦人說道:「那南上坡站立那人,彷彿是害我之人。」緊行數步,口中說道:「何嘗不是他。」一直跑到南上坡,在井邊揪住那人,嚷道:「好李保呀!你將樂子勒死,你把我的四百兩銀子藏在那裡?你趁早兒還我就完了。」只聽那人說道:「你這婦人好生無理!我與你素不相識,誰又拿了你的銀子咧?」婦人更發急道:「你這個忘八日的!圖財害命,你還合樂子鬧這個腔兒呢!」趙爺聽了不容分說,便叫從人將拴老道的絲?那一頭兒,也把李保拴上,帶著就走,竟奔開封府而來。 此時祥符縣因有狀元范仲禹,他不敢質訊,親將此案的人證解到開封府,略將大概情形回覆了包公。包公立刻升堂,先叫將范仲禹帶上堂來,差役左右護持。只見范生到了公堂,嚷道:「好狗頭們呀!你們打得老爺好!你們殺得老爺好!」說罷,拿著鞋就要打人。卻是作公人手快,冷不防將他的朱履奪了過來。范仲禹便胡言亂語說將起來。公孫主簿在旁,看出他是氣迷瘋痰之症,便回了包公,必須用藥調理於他。包公點頭應允,叫差役押送至公孫先生那裡去了。 包公又叫帶上白雄來。白雄朝上跪倒。包公問道:「你是甚麼人?作何生理?」白雄稟道:「小人白雄,在萬全山西南八寶村居住,打獵為生。那日從虎口內救下小兒,細問姓名家鄉住處,才知是自己的外甥。因此細細盤問,說我姐夫乘驢而來;故此尋至東山口外,見小榆樹上拴著一花驢,小人以為是我姐夫騎來的。不料路上遇見這個山西人,說此驢是他的,還合小人要他哥哥並銀子;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卻見眾人圍著一人,這山西人一見說是他哥哥,向前相認。誰知他哥哥卻是婦人的聲音,不認他為兄弟,反將小人說是他的兄弟。求老爺與小人作主。」包公問道:「你姐夫叫甚麼名字?」白雄道:「小人姐夫范仲禹,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人氏。」包公聽了,正與新科狀元籍貫相同,點了點頭,叫他且自下去。 帶屈良上來。屈良跪下,稟道:「小人叫作屈良,哥哥叫屈申,在鼓樓大街開一座興隆木廠。只因我哥哥帶了四百兩銀子上萬全山南批木料,去了一夜沒有回來。是小人不放心,等城門開了,趕到東山口外,只見有個人拉著我哥哥的花驢。小人問他要驢,他不但不給驢,還合小人要他的甚麼姐夫;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卻見我哥哥坐在地下。不知他怎的改了形象,不認小人是他兄弟,反叫姓白的為兄弟。求老爺與我們明斷明斷。」包公問道:「你認明花驢是你的麼?」屈良道:「怎的不認得呢。這個驢子有毛病兒,他見驢就追。」包公叫他也暫且下去,叫把屈申帶上來。左右便道:「帶屈申,帶屈申。」只見屈鬍子他卻不動。差役只得近前說道:「大人叫你上堂呢。」只見他羞羞慚慚,扭扭捏捏,走上堂來,臨跪時先用手扶地,彷彿婀娜的了不得。兩邊衙役看此光景,由不得要笑,──又不敢笑。 只聽包公問道:「你被何人謀害?訴上來。」只見屈申稟道:「小婦人白玉蓮。丈夫范仲禹,上京科考。小婦人同定丈夫來京,順便探親。就於場後帶領孩兒金哥,前往萬全山,尋問我母親住處。我丈夫便進山訪問去了,我母子在青石之上等候,忽然來了一隻猛虎,將孩兒刁去。小婦人正在昏迷之際,只見一群人內有一官長,連忙說「搶」,便將小婦人拉拽上馬。到他家內,閉於樓中。是小婦人投繯自盡。恍惚之間,覺得涼風透體。睜眼看時,見圍繞多人,小婦人改變了這般模樣。」 包公看他形景,聽他言語,心中納悶。便將屈良叫上堂來,問道:「你可認得他麼?」屈良道:「是小人的哥哥。」又問屈申道:「你可認得他麼?」屈申道:「小婦人並不認得他是甚麼人。」包公叫屈良下去,又將白雄叫上堂來,問道:「你可認得此人麼?」白雄回道:「小人並不認得。」忽聽屈申道:「我是你嫡親姐姐,你如何不認得?豈有此理!」白雄惟有發怔而已。包公便知是魂錯附了體了。只是如何辦理呢?只得將他們俱各帶下去。 只見楞爺趙虎上堂,便將跟了黑驢查看情形,述說了一遍;所有一干人犯俱各帶到。包公便叫將道士帶上來。道士上堂跪下,稟道:「小道乃是給威烈侯看家廟的,姓葉名苦修。只因昨日侯爺府中抬了口薄皮棺材來,說是主管葛壽的母親病故,叫小道即刻埋葬。小道因目下禁土,故叫他們將此棺放在後院裡。……」包公聽了,道:「你這狗頭滿口胡說!此時是甚麼節氣,竟敢妄言禁土!左右,掌嘴!」那道士忙了,道:「老爺不必動怒。小道實說,實說。因聽見是主管的母親,料他棺內必有首飾衣服。小道一時貪財心勝,故謊言禁土,以便撬開棺蓋,得些東西。不料剛將棺蓋開起,那婦人他就活了,把小道按住一頓好打。他卻是一口的山西話,並且力量很大。小道又是怕又是急,無奈喊「救人」。便見有人從牆外跳進來,就把小道拴了來了。」包公便叫他畫了招,立刻出簽,拿葛壽到案,道士帶下去。叫:「帶婦人。」左右一疊連聲道:「帶婦人,帶婦人。」那婦人卻動也不動。還是差役上前說道:「那婦人,老爺叫你上堂呢。」只聽婦人道:「樂子是好朋友,誰是婦人?你不要頑笑呀。」差役道:「你如今是個婦人,誰和你頑笑呢。你且上堂說去。」婦人聽了,便大叉步兒走上堂來,咕咚一聲跪倒。包公道:「那婦人你有何冤枉?訴上來。」那婦人道:「我不是婦人,我名叫屈申。只因帶著四百兩銀子到萬全山批木頭去,不想買賣不成。因回來晚咧,在道兒上見個沒主兒的黑驢,又是四個牙兒;因此我就把我的花驢拴在小榆樹兒上,我就騎了黑驢,以為是個便宜。誰知颳起大風來了,天又晚了,就在南坡上一個人家尋休兒。這個人名叫李保兒。他將我灌醉了,就把我勒死了。正在緩不過氣兒來之時,忽見天光一亮,卻是一個道士撬開棺蓋。我也不知怎麼跑到棺材裡面去了。我又不見了四百兩銀子。因此我才把老道打了。不想剛出廟門,卻見南坡上有個汲水的,就是害我的李保兒。我便將他揪住,一同拴了來了。我們山西人千鄉百里,也非容易。樂子是要定了四百兩銀子咧。弄得我這個樣兒,這是怎麼說呢?」 包公聽了,叫把白雄帶上來,道:「你可認的這個婦人麼?」白雄一見,不覺失聲道:「你不是我姐姐玉蓮麼?」剛要向前廝認,只聽婦人道:「誰是你姐姐,樂子是好朋友哇!」白雄聽了,反倒嚇了一跳。包公叫他下去。把屈良叫上來,問婦人道:「你可認得他麼?」此話尚未說完,只聽婦人說道:「噯喲!我的兄弟呀!你哥哥給人害了。千萬想著咱們的銀子要緊。」屈良道:「這是怎的了?我多久有這樣的哥哥呢?」包公吩咐,一齊帶下去。心中早已明白是男女二魂錯附了體了。 又叫帶李保上堂來。包公一見正是逃走的惡奴。已往不究,單問他為何圖財害命。李保到了此時,看見相爺的威嚴,又見身後包興李才俱是七品郎官的服色,自己悔恨無地,惟求速死;也不推辭,他便從實招認。包公叫他畫了招,即差人去起贓,並帶李氏前來。 剛然去後,差人稟道:「葛壽拿到。」包公立刻吩咐帶上堂來,問道:「昨日抬到你家主的家廟內那一口棺材,死的是什麼人?」葛壽一聞此言,登時驚慌失色,道:「是小人的母親。」包公道:「你在侯爺府中當主管,自然是多年可靠之人。既是你母親,為何用薄皮材盛殮?你即或不能,也當求求家主賞賜,竟是忍心,如此潦草完事。你也太不孝了!來!」「有。」「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兩旁一聲答應,將葛壽重責四十,打得滿地亂滾。包公又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葛壽道:「今年三十六歲。」包公又問道:「你母親多大年紀了?」一句話,問得他張口結舌,半天,說道:「小人不……不記得了。」包公怒道:「滿口胡說!天下那有人子不記得母親歲數的道理。可見你心中無母,是個忤逆之子。來!」「有。」「拉下去,再打四十大板。」葛壽聽了,忙道:「相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實說。」包公道:「講!」左右公人催促:「快講,快講!」 惡奴到了此時,無可如何,只得說道:「回老爺。棺材裡那個死人,小人卻不認得。只因前日我們侯爺打圍回來,在萬全山看見一個婦人在那裡啼哭,頗有姿色。旁邊有個親信之人,他叫刁三,就在侯爺面前獻勤,說了幾句言語,便將那婦人搶到家中,閉於樓上,派了兩僕婦勸慰於他。不想後來有個姓范的找他的妻子。也是刁三與侯爺定計,將姓范的請到書房好好看待,又應許給他尋妻子。……」 包公便問道:「這刁三現在何處?」葛壽道:「就是那天夜裡死的。」包公道:「想是你與他有仇,將他謀害了。來!」「有。」「拉下去,打。」葛壽著忙道:「小人不曾害他,是他自己死的。」包公道:「他如何自己死的呢!」葛壽道:「小人索性說了罷。因刁三與我們侯爺定計,將姓范的留在書房。到三更時分,刁三手持利刃,前往書房,殺姓范的去。等到五更未回。我們侯爺又派人去查看,不料刁三自不小心,被門檻子絆了一跤,手中刀正在咽喉穿透而死。我們侯爺便另差家丁一同來到書房,說姓范的無故謀殺家人,一頓亂棍就把他打死了。又用一個舊箱子將屍首裝好,趁著天未亮,就抬出去拋於山中了。」包公道:「這婦人如何又死了呢?」葛壽道:「這婦人被僕婦丫鬟勸慰的,卻應了。誰知他是假的,眼瞅不見,他就上了弔咧。我們侯爺一想,未能如意,枉自害了三條性命;因用棺木盛好女屍,假說是小人之母,抬往家廟埋葬。這是已往從前之事,小人不敢撒謊。」包公便叫他畫了招,所有人犯俱各寄監。惟白氏女身男魂,屈申男身女魂,只得在女牢分監,不准褻瀆相戲。又派王朝、馬漢前去,帶領差役捉拿葛登雲,務於明日當堂聽審。分派已畢,退了堂,大家也就陸續散去。 此時惟有地方苦頭兒最苦。自天亮時整整鬧了一天,不但挨餓,他又看著兩頭驢,誰也不理他。此時有人來,便搭訕著給人道辛苦,問:「相爺退了堂沒有?」那人應道:「退了堂了。」他剛要提那驢子,那人便走了。一連問了多少人,誰也不理他。只急得抓耳搔腮,嗐聲歎氣。好容易等著跟四爺的人出來,他便上前央求。跟四爺的人見他可憐,才叫他拉了驢到馬號裡去。偏偏的花驢又有毛病兒不走,還是跟四爺的人幫著他,拉到號中,見了管號的交代明白,就在號裡喂養。方叫地方回去,叫他明兒早早來聽著。地方千恩萬謝而去。 且說包公退堂用了飯,便在書房思索此事。明知是陰錯陽差,卻想不出如何辦理的法子來。包興見相爺雙眉緊蹙,二目頻翻,竟自出神,口中嘟噥嘟噥,說道:「陰錯陽差,陰錯陽差,這怎麼辦呢?」包興不由得跪下,道:「此事據小人想來,非到陰陽寶殿查去不可。」包公問道:「這陰陽寶殿在於何處?」包興道:「在陰司地府。」包公聞聽,不由得大怒,斷喝一聲:「唗!好狗才!為何滿口胡說?」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夢古鏡還魂 仲禹掄元熊飛祭祖 且說包公聽見包興說在陰司地府,便厲聲道:「你這狗才,竟敢胡說!」包興道:「小人如何敢胡說。只因小人去過,才知道的。」包公問道:「你幾時去過?」包興便將白家堡為遊仙枕害了他表弟李克明,後來將此枕當堂呈繳;因相爺在三星鎮歇馬,小人就偷試此枕,到了陰陽寶殿,說小人冒充星主之名,被神趕了回來的話,說了一遍。包公聽了星主二字,便想起:「當初審烏盆,後來又在玉宸宮審鬼冤魂,皆稱我為星主;如此看來,竟有些意思。」便問:「此枕現在何處?」包興道:「小人收藏。」連忙退出。不多時,將此枕捧來。包公見封固甚嚴,便叫:「打開我看。」包興打開,雙手捧至面前。包公細看了一回。彷彿一塊朽木,上面有蝌蚪文字,卻也不甚分明。包公看了也不說用,也不說不用,只是點了點頭。包興早已心領神會,捧了仙枕,來到裡面屋內,將帳鉤掛起,把仙枕安放周正。回身出來,又遞了一杯茶。包公坐了多時,便立起身來。包興連忙執燈,引至屋內。包公見帳鉤掛起,遊仙枕已安放周正,暗暗合了心意,便上?和衣而臥。包興放下帳子,將燈移出,寂寂無聲,在外伺候。 包公雖然安歇,無奈心中有事,再也睡不著。不由翻身向裡。頭剛著枕,只覺自己在丹墀之上,見下面有二青衣牽著一匹黑馬,鞍轡俱是黑的。忽聽青衣說道:「請星主上馬。」包公便上了馬,一抖絲韁。誰知此馬迅速如飛,耳內只聽風響。又見所過之地,俱是昏昏慘慘,雖然黑暗,瞧的卻又真切。只見前面有座城池,雙門緊閉。那馬竟奔城門而來。包公心內著急,說是不好,必要碰上。一轉瞬間,城門已過,進了個極大的衙門。到了丹墀,見大堂之上,有匾大書「陰陽寶殿」四字,又見公位桌椅等項俱是黑的,包公不暇細看,便入公座。只聽紅判道:「星主必是為陰錯陽差之事而來。」便遞過一本冊子。包公打開看時,上面卻無一字。才待要問,只見黑判官將冊子拿起,翻上數篇,便放在公案之上,包公仔細看時,只見上面寫著恭恭正正八句粗話,起首云:「原是丑與寅,用了卯與辰。上司多誤事,因此錯還魂。若要明此事,井中古鏡存,臨時滴血照,磕破中指痕。」當下包公看了,並無別的字跡。剛然要問,兩判拿了冊子而去。那黑馬也沒有了。 包公一急,忽然驚醒,叫人。包興連忙移燈近前。包公問道:「甚麼時候了?」包興回道:「方交三鼓。」包公道:「取杯茶來。」忽見李才進來,稟道:「公孫主簿求見。」包公便下了?,包興打簾,來至外面。只見公孫策參見,道:「范生之病,晚生已將他醫好。」包公聽了大悅,道:「先生用何方醫治好的?」公孫回道:「用五木湯。」包公道:「何謂五木湯?」公孫道:「用桑榆桃槐柳五木熬湯,放在浴盆之內,將他搭在盆上趁熱燙洗,然後用被蓋覆,上露著面目,通身見汗為度。他的積痰瘀血化開,心內便覺明白,現在惟有軟弱而已。」包公聽了,贊道:「先生真妙手奇方也!即煩先生,好好將他調理便了。」公孫領命,退出。 包興遞上茶來。包公便叫他進內取那面古鏡,又叫李才傳外班在二堂伺候。包興將鏡取來。包公升了二堂,立刻將屈申並白氏帶至二堂。此時包興已將照膽鏡懸掛起來,包公叫他二人分男左女右,將中指磕破,把血滴在鏡上,叫他們自己來照。屈申聽了咬破中指,以為不是自己指頭,也不心疼,將血滴在鏡上。白氏到了此時,也無可如何,只得將左手中指咬破些,須把血也滴在鏡上。只見血到鏡面,滴溜溜亂轉,將雲翳俱各趕開,霎時光芒四射,照得二堂之上,人人二目難睜,各各心膽俱冷。包公吩咐男女二人,對鏡細看。二人及至看時,一個是上吊,一個是被勒,正是那氣堵咽喉萬箭攢心之時,那一番的難受,不覺氣悶神昏,登時一齊跌倒。但見寶鏡光芒漸收。眾人打了個冷戰。卻仍是古鏡一面。 包公吩咐將古鏡遊仙枕並古今盆,俱各交包興好好收藏。再看他二人時,屈申動手動腳,猛然把眼一睜,說道:「好李保呀!你偷我四百兩銀子。我合你要定咧。」說著話,他便自己上下瞧了瞧。想了多時,忽把自己下巴一摸,歡喜道:「唔!是咧!是咧!這可是我咧。」便向上叩頭:「求大人與我判判。銀子是四百兩呢,不是頑的咧。」此時白氏已然甦醒過來,便覺羞容悽慘。包公吩咐將屈申交與外班房,將白氏交內茶房婆子好生看待。包公退堂,歇息。 至次日清晨起來,先叫包興:「問問公孫先生,范生可以行動麼?」去不多時,公孫便帶領范生慢慢而來。到了書房,向前參見,叩謝大人再造之恩。包公連忙攔阻,道:「不可,不可。」看他形容雖然憔悴,卻不是先前瘋癲之狀。包公大喜,吩咐看座。公孫策與范生俱告了坐,略述梗概。又告訴他妻子無恙,只管放心調養,叫他:「無事時將場內文字抄錄出來,待本閣具本題奏,保你不失狀元就是了。」范生聽了更加歡喜,深深的謝了。包公又囑咐公孫,好好將他調理。二人辭了包公,出外面去了。 只見王朝、馬漢進來稟道:「葛登雲今已拿到。」包公立刻升堂,訊問。葛登雲仗著勢力人情,自己又是侯爺,就是滿招了,諒包公也無可如何。便氣昂昂的一一招認,毫無推辭。包公叫他畫了招。相爺登時把黑臉沈下來,好不怕人,說一聲:「請御刑。」王馬張趙早已請示明白了,請到御刑,抖去龍袱,卻是虎頭鍘。此鍘乃初次用,想不到拿葛登雲開了張了。此時葛賊已經面如土色,後悔不來,竟死於鍘下。又換狗頭鍘,將李保鍘了。葛壽定了斬監候。李保之妻李氏定了絞監候。葉道士盜屍,發往陝西延安府充軍。屈申屈良當堂將銀領去。因屈申貪便宜換驢,即將他的花驢入官。黑驢伸冤有功,奉官喂養。范生同定白氏玉蓮當堂叩謝了包公,同白雄一齊到八寶村居住,養息身體,再行聽旨。至於范生與兒子相會,白氏與母親見面,自有一番悲痛歡喜,不必細表。 且說包公完結此案,次日即具折奏明:威烈侯葛登雲作惡多端,已請御刑處死;並聲明新科狀元范仲禹因場後探親,遭此冤枉,現今病未痊癒,懇因展限十日,著一體金殿傳臚,恩賜瓊林筵宴。仁宗天子看了折子,甚是歡喜,深嘉包公秉正除奸,俱各批了依議。又有個夾片,乃是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因回籍祭祖,告假兩個月,聖上也准了他的假。凡是包公所奏的,聖上無有不依從,真是君正臣良,太平景象。 且說南俠展爺既已告下假來,他便要起身。公孫策等給他餞行,又留住幾日,才束裝出了城門,到了幽僻之處,依然改作武生打扮,直奔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而來。到了門前,剛然擊戶,聽得老僕在內,說道:「我這門從無人敲打的。我不欠人家帳目,又不與人通往來,是誰這等敲門呢?」及至將門開放,見了展爺,他又道:「原來大官人回來了。一去就不想回來,也不管家中事體如何,只管叫老奴經理。將來老奴要來不及了,那可怎麼樣呢?──哎喲!又添了澆裹了。又是跟人,又是兩匹馬,要買去也得一百五六十兩銀子。連人帶牲口,這一天也耗費好些呢。」嘮嘮叨叨,聒絮不休。南俠也不理他;一來念他年老,二來愛他忠義持家,三來他說的句句皆是好話,又難以駁他。只得拿話岔他,說道:「房門可曾開著麼?」老僕道:「自官人去後,又無人來,開著門預備誰住呢?老奴怕的丟了東西,莫若把他鎖上,老奴也好放心。如今官人回來了,說不得書房又要開了。」又向伴當道:「你年輕,腿腳靈便,隨我進去取出鑰匙,省得我奔波。」說著話,往裡面去了。伴當隨進,取出鑰匙,開了書房,只見灰塵滿案,積土多厚。伴當連忙打掃,安放行囊。 展爺剛然坐下,又見展忠端了一碗熱茶來。展爺吩咐伴當接過來,口內說道:「你也歇歇去罷。」原是怕他說話的意思。誰知展忠說道:「老奴不乏。」又說道:「官人也該務些正事了。每日在外閒遊,又無日期歸來,耽誤了多少事體。前日開封府包大人那裡打發人來請官人,又是禮物,又是聘金。老奴答言,官人不在家,不肯收禮。那人那裡肯依,他將禮物放下,他就走了。還有書子一封。」說罷,從懷中掏出,遞過去道:「官人看看,作何主意?俗語說的好,「無功受祿,寢食不安」,也該奮志才是。」南俠也不答言,接過書來拆開,看了一遍,道:「你如今放心罷。我已然在開封府,作了四品的武職官了。」展忠道:「官人又來說謊了。做官如何還是這等服色呢?」展爺聞聽,道:「你不信,看我包袱內的衣服就知道了。我告訴你說,只因我得了官,如今特特的告假回家祭祖。明日預備祭禮,到墳前一拜。」此時伴當已將包袱打開。展忠看了,果有四品武職服色,不覺歡喜非常,笑嘻嘻道:「大官人真個作了官了。待老奴與官人叩喜頭。」展爺連忙攙住,道:「你乃是有年紀之人,不要多禮。」展忠道:「官人既然作了官,從此要早畢婚姻,成立家業要緊。」南俠趁機道:「我也是如此想。前在杭州有個朋友,曾提過門親事,過了明日,後日我還要往杭州前去聯姻呢。」展忠聽了,道:「如此甚好。老奴且備辦祭禮去。」他就歡天喜地去了。 到了次日,便有多少鄉親鄰里前來賀喜幫忙,往墳上搬運祭禮。及至展爺換了四品服色,騎了高頭大馬,到墳前,便見男女老少俱是看熱鬧的鄉黨。展爺連忙下馬步行,伴當接鞭,牽馬在後隨行。這些人看見展爺衣冠鮮明,像貌雄壯,而且知禮,誰不羨慕,誰不歡喜。 你道如何有許多人呢?只因昨日展忠辦祭禮去,樂的他在路途上逢人便說,遇人便講,說:「我們官人作了皇家四品帶刀的御前侍衛了。如今告假回家祭祖。」因此一傳十,十傳百,所以聚集多人。 且說展爺到了墳上,展拜已畢。又細細周圍看視了一番,見墳塚樹木俱各收拾齊整,益信老僕的忠義持家。留戀多時,方轉身乘馬回去。便吩咐伴當幫著展忠,張羅這些幫襯鄉親。展爺回家後,又出來與眾人道乏。一個個張口結舌,竟有想不出說甚麼話來的;也有見過世面的,展老爺長,展老爺短,尊敬個不了。 展爺在家一天,倒覺得分心勞神。定於次日起身上杭州,叫伴當收拾行李。到第二日,將馬扣備停當,又囑咐了義僕一番,出門上馬,竟奔杭州而來。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許約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細酒肆巧相逢 且說展爺他那裡是為聯姻。皆因游過西湖一次,他時刻在念,不能去懷;因此謊言,特為賞玩西湖的景致。這也是他性之所愛。 一日來至杭州,離西湖不遠,將從者馬匹寄在五柳居。他便慢慢步行至斷橋亭上,徘徊瞻眺,真令人心曠神怡。正在暢快之際,忽見那邊堤岸上有一老者將衣摟起,把頭一蒙,縱身跳入水內。展爺見了不覺失聲道:「哎喲不好了!有人投了水了。」自己又不會水,急得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腳,無法可施。猛然見有一隻小小漁舟,猶如弩箭一般,飛也似趕來。到了老兒落水之處,見個少年漁郎把身體向水中一順,彷彿把水刺開的一般,雖有聲息,卻不咕咚。展爺看了,便知此人水勢精通,不由得凝眸注視。不多時,見少年漁郎將老者托起身子,浮於水面,蕩悠悠竟奔岸邊而來。展爺滿心歡喜,下了亭子,繞在那邊堤岸之上。見少年漁郎將老者兩足高高提起,頭向下,控出多少水來。 展爺且不看老者性命如何,他細細端詳漁郎,見他年紀不過二旬光景,英華滿面,氣度不凡,心中暗暗稱羨。又見少年漁郎將老者扶起,盤上雙膝,在對面慢慢喚道:「老丈醒來,老丈醒來。」此時展爺方看老者,見他白髮蒼髯,形容枯瘦,半日方哼了一聲,又吐了好些清水。哎喲了一聲,甦醒過來,微微把眼一睜,道:「你這人好生多事。為何將我救活?我是活不得的人了。」 此時已聚集許多看熱鬧之人,聽老者之言,俱各道:「這老頭子竟如此無禮。人家把他救活了,他倒抱怨。」只見漁郎並不動氣,反笑嘻嘻的道:「老丈不要如此。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呢。有甚麼委屈,何不對小可說明?倘若真不可活,不妨我再把你送下水去。」旁人聽了,俱悄悄道:「只怕難罷!你既將他救活,誰又眼睜睜的瞅著,容你把他又淹死呢。」 只聽老者道:「小老兒姓周名增,原在中天竺開了一座茶樓。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忽然我舖子門口臥倒一人。是我慈心一動,叫伙計們將他抬到屋中,暖被蓋好,又與他熱薑湯一碗。便甦醒過來,自言姓鄭名新,父母俱亡,又無兄弟。因家業破落,前來投親,偏又不遇,一來肚內無食,遭此大雪,故此臥倒。老漢見他說得可憐,便將他留在鋪中,慢慢的將養好了。誰知他又會寫,又會算,在櫃上幫著我辦理,頗覺慇懃。也是老漢一時錯了主意,老漢有個女兒,就將他招贅為婿,料理買賣頗好。不料去年我女兒死了,又續娶了王家姑娘,就不像先前光景,也還罷了。後來因為收拾門面,鄭新便向我說:「女婿有半子之勞,惟恐將來別人不服。何不將周字改個鄭字,將來也免得人家訛賴。」老漢一想,也可以使得,就將周家茶樓改為鄭家茶樓。誰知我改了字號之後,他們便不把我看在眼內了。一來二去,言語中漸漸露出說老漢白吃他們,他們倒養活我,是我賴他們了。一聞此言,便與他分爭。無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遜,就以周家賣給鄭家為題,說老漢訛了他。因此老漢氣忿不過,在本處仁和縣將他告了一狀。他又在縣內打點通了,反將小老兒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境外。漁哥,你想,似此還有個活頭麼?不如死了,在陰司把他再告下來,出出這口氣。」 漁郎聽罷,笑了,道:「老丈,你打錯如意算盤了。一個人既斷了氣,如何還能出氣呢?再者他有錢使得鬼推磨,難道他陰司就不會打麼?依我倒有個主意,莫若活著合他賭氣。你說好不好?」周老道:「怎麼合他賭氣呢?」漁郎道:「再開個周家茶樓氣氣他,豈不好麼?」周老者聞聽,把眼一睜,道:「你還是把我推下水去。老漢衣不遮體,食不充饑,如何還能彀開茶樓呢?你還是讓我死了好。」漁郎笑道:「老丈不要著急。我問你,若要開這茶樓,可要用多少銀兩呢?」周老道:「縱省儉,也要耗費三百多兩銀子。」漁郎道:「這不打緊。多了不能,這三四百兩銀子小可還可以巴結得來。」 展爺見漁郎說了此話,不由得心中暗暗點頭,道:「看這漁郎好大口氣。竟能如此仗義疏財,真正難得。」連忙上前,對老丈道:「周老丈,你不要狐疑。如今漁哥既說此話,決不食言。你若不信,在下情願作保,如何?」只見那漁郎將展爺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道:「老丈,你可曾聽見了?這位公子爺,諒也不是謊言的。咱們就定於明日午時,千萬千萬,在那邊斷橋亭子上等我,斷斷不可過了午時。」說話之間,又從腰內掏出五兩一錠銀子來,托於掌上,道:「老丈,這是銀子一錠,你先拿去作為衣食之資。你身上衣服皆濕,難以行走。我那邊船上有乾淨衣服,你且換下來。待等明日午刻,見了銀兩,再將衣服對換,豈不是好!」周老兒連連稱謝不盡。那漁郎回身一點手,將小船喚至岸邊。便取衣服,叫周老換了。把濕衣服拋在船上,一拱手道:「老丈請了。千萬明日午時,不可錯過!」將身一縱,跳上小船,蕩蕩悠悠,搖向那邊去了。周老攥定五兩銀子,向大眾一揖道:「多承眾位看顧,小老兒告別了。」說罷,也就往北去了。 展爺悄悄跟在後面,見無人時,便叫道:「老丈明日午時,斷斷不可失信。倘那漁哥無銀時,有我一面承管,准准的叫你重開茶樓便了。」周老回身作謝,道:「多承公子爺的錯愛。明日小老兒再不敢失信的。」展爺道:「這便才是。請了。」急回身,竟奔五柳居而來。見了從人,叫他連馬匹俱各回店安歇:「我因遇見知己邀請,今日不回去了。你明日午時在斷橋亭接我。」從人連聲答應。 展爺回身,直往中天竺。租下客寓,問明鄭家樓,便去踏看門戶路徑。走不多時,但見樓房高聳,茶幌飄揚。來至切近,見匾額上字,一邊是「興隆齋」,一邊是「鄭家樓」。展爺便進了茶鋪,只見櫃堂竹椅上坐著一人,頭戴折巾,身穿華氅,一手扶住磕膝,一手搭在櫃上;又往臉上一看,卻是形容瘦弱,尖嘴縮腮,一對瞇瞇眼,兩個紮煞耳朵。他見展爺瞧他,他便連忙站起執手,道:「爺上欲吃菜,請登樓,又清淨,又豁亮。」展爺一執手,道:「甚好,甚好。」便手扶攔桿,慢登樓梯。來至樓上一望,見一溜五間樓房,甚是寬敞。揀個座兒坐下。 茶博士過來,用代手擦抹桌面。且不問茶問酒,先向那邊端了一個方盤,上面蒙著紗罩。打開看時,卻是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緻小菜,極其齊整乾淨。安放已畢,方問道:「爺是吃茶?是飲酒?還是會客呢?」展爺道:「卻不會客,是我要吃杯茶。」茶博士聞聽,向那邊摘下個水牌來,遞給展爺道:「請爺吩咐,吃甚麼茶?」展爺接過水牌,且不點茶名,先問茶博士何名。茶博士道:「小人名字,無非是『三槐』、『四槐』,若遇見客官喜歡,『七槐』、『八槐』都使得。」展爺道:「少了不好,多了不好,我就叫你『六槐』罷?」茶博士道:「『六槐』極好,是最合乎中的。」 展爺又問道:「你東家姓甚麼?」茶博士道:「姓鄭。爺沒看見門上扁額麼?」展爺道:「我聽見說,此樓原是姓周,為何姓鄭呢?」茶博士道:「以前原是周家的,後來給了鄭家了。」展爺道:「我聽見說,周鄭二姓還是親戚呢。」茶博士道:「爺上知道底細。他們是翁婿,只因周家的姑娘沒了,如今又續娶了。」展爺道:「續娶的可是王家的姑娘麼?」茶博士道:「何曾不是呢。」展爺道:「想是續娶的姑娘不好;但凡好麼,如何他們翁婿會在仁和縣打官司呢。」茶博士聽至此,卻不答言,惟有瞅著展爺而已。又聽展爺道:「你們東家住於何處?」茶博士道:「就在這後面五間樓上。此樓原是鉤連搭十間,在當中隔開。這面五間作客座,那面五間作住房。差不多的,都知道離住房很近,承賜顧者,到了樓上,皆不肯胡言亂道。」展爺道:「這原是理當謹言。但不知他家內還有何人?」茶博士暗想道:「此位是吃茶來咧?還是私訪來咧?」只得答道:「家中並無多人,惟有東家夫妻二人,還有個小鬟。」展爺道:「方才進門時,見櫃前竹椅上坐的那人,就是你們東家麼?」茶博士道:「正是,正是。」展爺道:「我看他滿面紅光,准要發財。」茶博士道:「多謝老爺吉言。」展爺方看水牌,點了雨前茶。茶博士接過水牌,仍掛在原處。 方待下樓去泡一壺雨前茶來,忽聽樓梯響處,又上來一位武生公子,衣服鮮豔,相貌英華,在那邊揀一座,卻與展爺斜對。茶博士不敢待慢,顯機靈,露熟識,便上前擦抹桌子,道:「公子爺一向總沒來,想是公忙。」只聽那武生道:「我卻無事。此樓我是初次才來。」茶博士見言語有些不相合,也不言語,便向那邊也端了一方盤,也用紗罩兒蒙著,依舊是八碟,安放妥當。那武生道:「我茶尚未用著,你先弄這個作甚麼?」茶博士道:「這是小人一點敬意。公子爺愛用不用,休要介懷。請問公子爺是吃茶,是飲酒,還是會客呢?」那武生道:「且自吃杯茶。我是不會客的。」茶博士便向那邊摘下水牌來,遞將過去。 忽聽下邊說道:「雨前茶泡好了。」茶博士道:「公子爺請先看水牌。小人與那位取茶去。」轉身不多時,擎了一壺茶,一個盅子,拿至展爺那邊,又應酬了幾句。回身又仍到武生桌前,問道:「公子爺吃甚麼茶?」那武生道:「雨前罷。」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壺雨前來!」 剛要下樓,只聽那武生喚道:「你這裡來。」茶博士連忙上前,問道:「公子爺有何吩咐?」那武生道:「我還沒問你貴姓?」茶博士道:「承公子爺一問,足已彀了。如何耽得起『貴』字?小人姓李。」武生道:「大號呢?」茶博士道:「小人豈敢稱大號呢。無非是『三槐』、『四槐』,『七槐』、『八槐』,爺們隨意呼喚便了。」那武生道:「多了不可,少了也不妥,莫若就叫你『六槐』罷?」茶博士道:「『六槐』就是『六槐』,總要公子爺合心。」說著話,他卻回頭望了望展爺。 又聽那武生道:「你們東家原先不是姓周麼?為何又改姓鄭呢?」茶博士聽了,心中納悶道:「怎麼今日這二位吃茶,全是問這些的呢?」他先望了望展爺,方對武生說道:「本是周家的,如今給了鄭家了。」那武生道:「周鄭兩家原是親戚,不拘誰給誰都使得。大約續娶的這位姑娘有些不好罷?」茶博士道:「公子爺如何知道這等詳細?」那武生道:「我是測度。若是好的,他翁婿如何會打官司呢?」茶博士道:「這是公子爺的明鑒。」口中雖如此說,他卻望了望展爺。那武生道:「你們東家住在那裡?」茶博士暗道:「怪事!我莫若告訴他,省得再問。」便將後面還有五間樓房、並家中無有多人、只有一個丫鬟,合盤的全說出來。說完了,他卻望了望展爺。那武生道:「方才我進門時,見你們東家滿面紅光,准要發財。」茶博士聽了此言,更覺詫異,只得含糊答應,搭訕著下樓取茶。他卻回頭,狠狠的望了望展爺。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鋪偷鄭新 展熊飛湖亭會周老 且說那邊展爺,自從那武生一上樓時,看去便覺熟識。後又聽他與茶博士說了許多話,恰與自己問答的一一相對。細聽聲音,再看面龐,恰就是救周老的漁郎。心中躊躇道:「他既是武生,為何又是漁郎呢?」一壁思想,一壁擎杯,不覺出神,獨自呆呆的看著那武生。忽見那武生立起,向著展爺,一拱手道:「尊兄請。」展爺連忙放下茶杯,答禮道:「兄臺請了。若不棄嫌,何不屈駕這邊一敘。」那武生道:「既承雅愛,敢不領教。」於是過來,彼此一揖。展爺將前首座兒讓與武生坐了,自己在對面相陪。 此時茶博士將茶取過來,見二人坐在一處,方才明白他兩個敢是一路同來的,怨不得問的話語相同呢。笑嘻嘻將一壺雨前茶,一個茶杯,也放在那邊。那邊八碟兒外敬,算他白安放了。剛然放下茶壺,只聽武生道:「六槐,你將茶且放過一邊。我們要上好的酒,拿兩角來。菜蔬不必吩咐,只要應時配口的,拿來就是了。」六槐連忙答應,下樓去了。 那武生便問展爺道:「尊兄貴姓?仙鄉何處?」展爺道:「小弟常州武進縣姓展名昭,字熊飛。」那武生道:「莫非新升四品帶刀護衛,欽賜「御貓」,人稱南俠展老爺麼?」展爺道:「惶恐,惶恐。豈敢,豈敢。請問兄臺貴姓?」那武生道:「小弟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兆蕙。」展爺驚道:「莫非令兄名兆蘭,人稱為雙俠丁二官人麼?」丁二爺道:「慚愧,慚愧。賤名何足掛齒。」展爺道:「久仰尊昆仲名譽,屢欲拜訪。不意今日邂逅,實為萬幸。」丁二爺道:「家兄時常思念吾兄,原要上常州地面,未得其便。後來又聽得吾兄榮升,因此不敢仰攀。不料今日在此幸遇,實慰渴想。」展爺道:「兄臺再休提那封職。小弟其實不願意。似乎你我弟兄疏散慣了,尋山覓水,何等的瀟灑。今一旦為官羈絆,反覺心中不能暢快,實實出於不得已也。」丁二爺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理宜與國家出力報效。吾兄何出此言?莫非言與心違麼?」展爺道:「小弟從不撒謊。其中若非關礙著包相爺一番情意,弟早已的掛冠遠隱了。」說至此。茶博士將酒饌俱已擺上。丁二爺提壺斟酒,展爺回敬,彼此略為謙遜,飲酒暢敘。 展爺便問:「丁二兄,如何有漁郎裝束?」丁二爺笑道:「小弟奉母命上靈隱寺進香,行至湖畔,見此名山,對此名泉,一時技癢,因此改扮了漁郎,原為遣興作耍,無意中救了周老,也是機緣湊巧。兄臺休要見笑。」正說之間,忽見有個小童上得樓來,便道:「小人打量二官人必是在此,果然就在此間。」丁二爺道:「你來作甚麼?」小童道:「方才大官人打發人來請二官人早些回去,現有書信一封。」丁二爺接過來看了,道:「你回去告訴他說,我明日即回去。」略頓了一頓,又道:「你叫他暫且等等罷。」展爺見他有事,連忙道:「吾兄有事,何不請去。難道以小弟當外人看待麼?」丁二爺道:「其實也無甚麼事。既如此,暫告別。請吾兄明日午刻,千萬到橋亭一會。」展爺道:「謹當從命。」丁二爺便將槐六叫過來,道:「我們用了多少,俱在櫃上算帳。」展爺也不謙遜,當面就作謝了。丁二爺執手告別,下樓去了。 展爺自己又獨酌了一會,方慢慢下樓,在左近找了寓所。歇至二更以後,他也不用夜行衣,就將衣襟拽了一拽,袖子卷了一卷,佩了寶劍,悄悄出寓所,至鄭家後樓,見有牆角縱身上去。繞至樓邊,又一躍到了樓簷之下,見窗上燈光有婦人影兒,又聽杯箸聲音。忽聽婦人問道:「你請官人,如何不來呢?」丫鬟道:「官人與茶行?銀兩呢。?完了,也就來了。」又停了一會,婦人道:「你再去看看。天已三更,如何還不來呢?」丫鬟答應下樓。猛又聽得樓梯亂響,只聽有人嘮叨道:「沒有銀子,要銀子;及至有了銀子,他又說夤夜之間難拿,暫且寄存,明日再來拿罷。可惡的狠!上上下下,叫人費事。」說著話,只聽唧叮咕咚一陣響,是將銀子放在桌上的光景。 展爺便臨窗偷看,見此人果是白晝在竹椅上坐的那人;又見桌上堆定八封銀子,俱是西紙包妥,上面影影綽綽有花押。只見鄭新一壁說話,一壁開那邊的假門兒,口內說道:「我是為交易買賣。娘子又叫丫鬟屢次請我,不知有甚麼要緊事?」手中卻一封一封將銀子收入?子裡面,仍將假門兒扣好。只聽婦人道:「我因想起一宗事來,故此請你。」鄭新道:「甚麼事?」婦人道:「就是為那老厭物,雖則逐出境外。我細想來,他既敢在縣裡告下你來,就保不住他在別處告你,或府裡,或京控,俱是免不了的。那時怎麼好呢?」鄭新聽了,半晌歎道:「若論當初,原受過他的大恩。如今將他鬧到這步田地,我也就對不過我那亡妻了!」說至此,聲音卻甚慘切。 展爺在窗外聽,暗道:「這小子尚有良心。」忽聽有摔筷箸,摜酒杯之聲;再細聽時,又有抽抽噎噎之音,敢則是婦人哭了。只聽鄭新說道:「娘子不要生氣。我不過是那麼說。」婦人道:「你既惦著前妻,就不該叫他死呀,也不該又把我娶來呀。」鄭新道:「這原是因話提話。人已死了,我還惦記作甚麼?再者他要緊,你要緊呢?」說著話,便湊過婦人那邊去,央告道:「娘子,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氣。明日再設法出脫那老厭物便了。」又叫丫鬟燙酒,與奶奶換酒。一路緊央告,那婦人方不哭了。 且說丫鬟奉命燙酒,剛然下樓,忽聽「哎喲」一聲,轉身就跑上樓來,只嚇得他張口結舌,驚慌失措。鄭新一見,便問道:「你是怎麼樣了?」丫鬟喘吁吁,方說道:「了……了不得,樓……樓底下火……火球兒亂……亂滾。」婦人聽了,便接言道:「這也犯得上嚇得這個樣兒。這別是財罷?想來是那老厭物攢下的私蓄,埋藏在那裡罷。我們何不下去瞧瞧,記明白了地方兒,明日慢慢的再刨。」一席話說得鄭新貪心頓起,忙叫丫鬟點燈籠。丫鬟他卻不敢下樓取燈籠,就在蠟臺上見有個蠟頭兒,在燈上對著,手裡拿著,在前引路。婦人後面跟隨,鄭新也隨在後,同下樓來。 此時窗外展爺滿心歡喜,暗道:「我何不趁此時撬窗而入,偷取他的銀兩呢?」剛要抽劍,忽見燈光一晃卻是個人影兒,連忙從窗牖孔中一望,不禁大喜。原來不是別人,卻是救周老兒的漁郎到了。暗暗笑道:「敢則他也是向這裡挪借來了。只是他不知放銀之處,這卻如何能告訴他呢?」心中正自思想,眼睛卻望裡留神。只見丁二爺也不東瞧西望,他竟奔假門而來。將手一按,門已開放,只見他一封一封往懷裡就揣。屋裡在那裡揣,展爺在外頭記數兒,見他一連揣了九次,仍然將假門兒關上。展爺心中暗想:「銀子是八封,他卻揣了九次,不知那一包是甚麼?」正自揣度,忽聽樓梯一陣亂響,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家看不真切,就這末大驚小怪的。」正是鄭新夫婦,同著丫鬟上來了。 展爺在窗外,不由得暗暗著急道:「他們將樓門堵住。我這朋友,他卻如何脫身呢?他若是持刀威嚇,那就不是俠士的行為了。」忽然眼前一黑,再一看時,屋內已將燈吹滅了。展爺大喜,暗暗稱妙。忽聽鄭新哎喲道:「怎麼樓上燈也滅了。你又把蠟頭兒擲了,燈籠也忘了撿起來,這還得下樓取火去。」展爺在外聽得明白,暗道:「丁二官人真好靈機,借著滅燈他就走了,真正的爽快。」忽又笑自己道:「銀兩業已到手,我還在此作甚麼?難道人家偷驢,我還等著拔橛兒不成。」將身一順,早已跳下樓來,復又上了牆角落,到了外面,暗暗回到下處。真是神安夢穩,已然睡去了。 再說鄭新叫丫鬟取了火來一看,?子門彷彿有人開了。自己過去開了一看,裡面的銀子一封也沒有了。忙嚷道:「有了賊了!」他妻子便問:「銀子知了麼?」不但才拿來的八封不見了,連舊存的那一包二十兩銀子也不見了。」夫妻二人又下樓尋找了一番,那裡有個人影兒。兩口子就只齊聲叫苦。這且不言。 展熊飛直睡至次日紅日東升,方才起來梳洗,就在客寓吃了早飯,方慢慢往斷橋亭來。剛至亭上,只見周老兒坐在欄杆上打盹兒呢。展爺悄悄過去,將他扶住了,方喚道:「老丈醒來,老丈醒來。」周老猛然驚醒,見是展爺,連忙道:「公子爺來了。老漢久等多時了。」展爺道:「那漁哥還沒來麼?」周老道:「尚未來呢。」展爺暗忖道:「看他來時,是何光景?」正犯想間,只見丁二爺帶著僕從二人竟奔亭上而來。展爺道:「送銀子的來了。」周老兒看時,卻不是漁郎,也是一位武生公子。及至來到切近,細細看時,誰說不是漁郎呢。周老者怔了一怔,方才見禮。丁二爺道:「展兄早來了麼?真信人也!」又對周老道:「老丈,銀子已有在此。不知你可有地基麼?」周老道:「有地甚,就在鄭家樓前一箭之地,有座書畫樓,乃是小老兒相好孟先生的。因他年老力衰,將買賣收了,臨別時就將此樓托付我了。」丁二爺道:「如此甚好。可有幫手麼?」周老道:「有幫手,就是我的外甥烏小乙。當初原是與我照應茶樓,後因鄭新改了字號,就把他攆了。」丁二爺道:「既如此,這茶樓是開定了,這口氣也是要賭准了。如今我將我的僕人留下,幫著你料理一切事體。此人是極可靠的。」說罷,叫小童將包袱打開。展爺在旁,細細留神。 不知改換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濟弱扶傾資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請南俠 且說丁二爺叫小童打開包袱。仔細一看,卻不是西紙,全換了桑皮紙,而且大小不同,仍舊是八包。丁二爺道:「此八包分量不同,有輕有重,通共是四百二十兩。」展爺方明白,晚間揣了九次,原來是饒了二十兩來。周老兒歡喜非常,千恩萬謝。丁二爺道:「若有人問你,銀子從何而來?你就說鎮守雄關總兵之子丁兆蕙給的,在松江府茉花村居住。」展爺也道:「老丈若有人問,誰是保人?你就說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姓展名昭的保人。」周老一一記住了。又將昨日丁二爺給的那一錠銀子拿出來,雙手捧與丁二爺道:「這是昨日公子爺所賜,小老兒尚未敢動。今日奉還。」丁二爺笑道:「我曉得你的意思了。昨日我原是漁家打扮,給你銀兩,你恐使了被我訛詐。你如今放心罷。既然給你銀兩,再沒有又收回來的道理。就是這四百多兩銀,也不合你要利息。若日後有事到了你這裡,只要好好的預備一碗香茶,那便是利息了。」周老兒連聲應道:「當得,當得。」丁二爺又叫小童將昨日的漁船喚了來,將周老的衣服業已洗淨曬乾,叫他將漁衣換了。又賞了漁船上二兩銀子。就叫僕從幫著周老兒拿著銀兩,隨去料理。周老兒便要跪倒叩頭。丁二爺連忙攙起,又囑咐道:「倘若茶樓開了之後,再不要粗心改換字號。」周老兒連說:「再不改了!再不改了!」隨著僕人,歡歡喜喜而去。 此時展爺從人已到,拉著馬匹,在一邊伺候。丁二爺問道:「那是展兄的尊騎麼?」展爺道:「正是。」丁二爺道:「昨日家兄遣人來喚小弟。小弟叫來人帶信回稟家兄,說與吾兄巧遇。家兄欲見吾兄,如渴想漿。弟要敦請展兄到敝莊盤桓幾日,不知肯光顧否?」展爺想了一想:「自己原是無事,況假滿尚有日期,趁此何不會會知己,也是快事。」便道:「小弟久已要到寶莊奉謁,未得其便。今既承雅愛,敢不從命。」便叫過從人來,告訴道:「我上松江府茉花村丁大員外那裡去了。我們乘舟。你將馬匹俱各帶回家去罷。不過五六日,我也就回家了。」從人連連答應。拉著馬匹,各自回去不提。 且說展爺與丁二爺帶領小童,一同登舟,竟奔松江府,水路極近。丁二爺乘舟慣了,不甚理會;惟有展爺今日坐在船上,玩賞沿途景致,不覺就神清氣爽,快樂非常。與丁二爺說說笑笑,情投意合。彼此方敘年庚。丁二爺小,展爺大兩歲,便以大哥呼之。展爺便稱丁二爺為賢弟。因敘話間,又提起周老兒一事。展爺問道:「賢弟奉伯母之命,前來進香,如何帶許多銀兩呢?」丁二爺道:「原是要買辦東西的。」展爺道:「如今將此銀贈了周老,又拿甚麼買辦東西呢?」丁二爺道:「弟雖不才,還可以借得出來。」展爺笑道:「借得出來更好;他若不借,必然將燈吹滅,便可借來。」丁二爺聽了,不覺詫異道:「展大哥,此話怎講?」展爺笑道:「莫道人行早,還有早行人。」便將昨晚之事說明。二人鼓掌大笑。 說話間,舟已停泊,搭了跳板,二人棄舟登岸。丁二爺叫小童先由快捷方式送信,他卻陪定展爺慢慢而行。展爺見一條路徑俱是三合土疊成,一半是天然,一半是人工,平平坦坦,乾乾淨淨。兩邊皆是密林,樹木叢雜。中間單有引路樹。樹下各有一人,俱是濃眉大眼,闊腰厚背。頭上無網巾,髮挽高綹,戴定蘆葦編的圈兒。身上各穿著背心,赤著雙膊,青筋暴露,抄手而立;卻赤著雙足,也有穿著草鞋的,俱將褲腿卷在膝蓋之上。不言不語。一對樹下有兩個人。展爺往那邊一望,一對一對的實在不少,心中納悶。便問丁二爺道:「賢弟,這些人俱是作甚麼的?」丁二爺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江中有船五百餘隻,常常械鬥傷人;江中以蘆花蕩為界。每邊各管船二百餘隻,十船一小頭目,百船一大頭目。又各有一總首領。奉府內明文,蘆花蕩這邊俱是我弟兄掌管。除了府內的官用魚蝦,其下定行市開秤,惟我弟兄命令是從。這些人俱是頭目,特來站班朝面的。」展爺聽罷,點了點頭。 走過土基的樹林,又有一片青石魚鱗路,方是莊門。只見廣梁大門,左右站立多少莊丁伴當。臺階之上,當中立著一人,後面又圍隨著多少小童執事之人。展爺臨近,見那人降階迎將上來,倒把展爺嚇了一跳。 原來兆蘭弟兄乃是同胞雙生,兆蘭比兆蕙大一個時辰;因此面貌相同。從小兒兆蕙就淘氣。莊前有賣吃食的來,他吃了不給錢,抽身就走。少時賣吃食的等急了,在門前亂嚷。他便同哥哥兆蘭一齊出來,叫賣吃食的廝認。那賣吃食的竟會認不出來是誰吃的。再不然,他弟兄二人倒替著吃了,也竟分不出是誰多吃,是誰少吃。必須賣吃的著急央告,他二人方把錢交付給,以博一笑而已。如今展爺若非與丁二官人同來,也竟分不出是大爺來。 彼此相見,歡喜非常,攜手剛至門前,展爺便把寶劍摘下來,遞給旁邊一個小童。一來初到友家,不當腰懸寶劍;二來又知丁家弟兄有老伯母在堂,不宜攜帶利刃:這是展爺的細心處。三個人來至待客廳上,彼此又從新見禮。展爺與丁母太君請安。丁二爺正要進內請安去,便道:「大哥暫且請坐。小弟必替大哥在家母面前稟明。」說罷,進內去了。又囑咐預備洗面水,烹茗獻茶。彼此暢談。 丁二爺進內,有二刻的工夫,方才出來說:「家母先叫小弟問大哥好。讓大哥歇息歇息。少時還要見面呢。」展爺連忙立起身來,恭敬答應。只見丁二爺改了面皮,不是路上的光景,嘻嘻笑笑,又是頑戲,又是刻薄,竟自放肆起來。展爺以為他到了家,在哥哥的面前嬌癡慣了,也不介意。 丁二爺便問展爺道:「可是呀,大哥。包公待你甚厚,聽說你救過他多少次。是怎麼件事情呀?小弟要領教。何不對我說說呢!」展爺道:「其實也無要緊。」便將金龍寺遇凶僧、土龍崗逢劫奪、天昌鎮拿刺客以及龐太師花園衝破路邪魔之事,滔滔說了一回。道:「此事皆是你我行俠義之人當作之事,不足掛齒。」二爺道:「倒也有趣,聽著怪熱鬧的。」又問道:「大哥又如何面君呢?聽說耀武樓試三絕技,敕賜「御貓」的外號兒,這又是甚麼事情呢?」展爺道:「此事便是包相爺的情面了。」又說包公如何遞折,聖上如何見面:「至於演試武藝,言之實覺可愧;無奈皇恩浩蕩,賞了「御貓」二字,又加封四品之職。原是個瀟灑的身子,如今倒弄的被官拘住了。」二爺道:「大哥休出此言。想來是你的本事過得去;不然,聖上如何加恩呢?大哥提起舞劍,請寶劍一觀。」展爺道:「方才交付盛價了。」丁二爺回首道:「你們誰接了展老爺的劍了?拿來我看。」只見一個小童將寶劍捧過來,呈上。二爺接過來,先瞧了瞧劍鞘,然後攏住劍靶,將劍抽出,隱隱有鐘磬之音。連說:「好劍,好劍!但不知此劍何名?」展爺暗道:「看他這半天,言語嘻笑於我。我何不叫他認認此寶,試試他的目力如何。」便道:「此劍乃先父手澤,劣兄雖然佩帶,卻不知是何名色。正要在賢弟跟前領教。」二爺暗道:「這是難我來了。倒要細細看看。」瞧了一會道:「據小弟看,此劍彷彿是「巨闕」。」說罷,遞與展爺。展爺暗暗稱奇,道:「真好眼力!不愧他是將門之子。」便道:「賢弟說是「巨闕」,想來是「巨闕」無疑了。」便要將劍入鞘。 二爺道:「好哥哥,方才聽說舞劍,弟不勝欽仰。大哥何不試舞一番,小弟也長長學問。」展爺是斷斷不肯,二爺是苦苦相求。丁大爺在旁,卻不攔當,止於說道:「二弟不必太忙,讓大哥喝盅酒助助興,再舞不遲。」說罷,吩咐道:「快擺酒來。」左右連聲答應。 展爺見此光景,不得不舞。再要推托,便是小家氣了。只得站起身來,將袍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說道:「劣兄劍法疏略。倘有不到之處,望祈二位賢弟指教為幸。」大爺二爺連說:「豈敢,豈敢!」一齊出了大廳,在月臺之上,展爺便舞起劍來。丁大爺在那邊,恭恭敬敬,留神細看。丁二爺卻靠著廳柱,跐著腳兒觀瞧。見舞到妙處,他便連聲叫「好」。展爺舞了多時,煞住腳步,道:「獻醜,獻醜。二位賢弟看看如何?」丁大爺連聲道好稱妙。二爺道:「大哥劍法雖好,惜乎此劍有些押手。弟有一劍,管保合式。」說罷,便叫過一個小童來,密密吩咐數語。小童去了。 此時丁大爺已將展爺讓進廳來。見桌前擺列酒肴,丁大爺便執壺斟酒,將展爺讓至上面,弟兄左右相陪。剛飲了幾杯,只見小童從後面捧了劍來。二爺接過來噌錚一聲,將劍抽出,便遞與展爺道:「大哥請看。此劍也是先父遺留,弟等不知是何名色。請大哥看看,弟等領教。」展爺暗道:「丁二真正淘氣。立刻他也來難我了。倒要看看。」接過來,彈了彈,顛了顛,便道:「好劍!此乃「湛盧」也。未知是與不是?」丁二爺道:「大哥所言不差。但不知此劍舞起來,又當如何?大哥尚肯賜教麼?」展爺卻瞧了瞧丁大爺,意思叫他攔阻。誰知大爺乃是個老實人,便道:「大哥不要忙,先請飲酒助助興,再舞未遲。」展爺聽了,道:「莫若舞完了,再飲罷。」出了席,來至月臺,又舞一回。丁二爺接過來道:「此劍大哥舞著,吃力麼?」展爺滿心不樂,答道:「此劍比劣兄的輕多了。」二爺道:「大哥休要多言。輕劍即是輕人。此劍卻另有個主兒,只怕大哥惹他不起。」一句話激惱了南俠,便道:「老弟,你休要害怕。任憑是誰的,自有劣兄一面承管。怕他怎的?你且說出這個主兒來。」二爺道:「大哥悄言。此劍乃小妹的。」展爺聽了,瞅了二爺一眼,便不言語了。大爺連忙遞酒。 忽見丫鬟出來,說道:「太君來了。」展爺聞聽,連忙出席,整衣向前參拜。丁母略略謙遜,便以子姪禮相見畢。丁母坐下。展爺將座位挪了一挪,也就告坐。此時丁母又細細留神,將展爺相看了一番,比屏後看得更真切了。見展爺一表人材,不覺滿心歡喜,開口便以賢姪相稱。這卻是二爺與丁母商酌明白的。若老太太看了中意,就呼為賢姪;倘若不願意,便以貴客呼之。再者男婚女配,兩下願意。也須暗暗通個消息,妹子願意方好。二爺見母親稱呼展爺為賢姪,就知老太太是願意了。便便悄悄兒溜出,竟往小姐繡戶而來。 未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飛比劍定良姻 鑽天鼠奪魚甘陪罪 且說丁二爺到了院中,只見丫鬟抱著花瓶,換水插花。見了二爺進來,丫鬟揚聲道:「二官人進來了。」屋內月華小姐答言:「請二哥哥屋內坐。」丁二爺掀起繡簾,來至屋內,見小姐正在炕上弄針黹呢。二爺問道:「妹子做什麼活計?」小姐說:「鎖鏡邊上頭口兒呢。二哥,前廳有客,你怎麼進來裡面了呢?」丁二爺佯問道:「妹子如何知道前廳有客呢?」月華道:「方才取劍,說有客要領教,故此方知。」丁二爺道:「再休提劍,只因這人乃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姓展名昭,表字熊飛,人皆稱他為南俠,如今現作皇家四品帶刀的護衛。哥哥已知道此人,但未會面。今日見了,果然好人品、好相貌,好本事,好武藝;未免才高必狂,藝高必傲,竟將咱們家的湛盧劍貶得不成樣子。哥哥說,此劍是另有個主兒的。他問是誰,哥哥就告訴他,是妹子的。他便鼻孔裡一笑,道:「一個閨中弱秀。焉有本領!」」月華聽至此,把臉一紅,眉頭一皺,便將活計放下了。丁二爺暗說:「有因,待我再激他一激。」又說道:「我就說:「我們將門中豈無虎女?」他就說:「雖是這麼說喲,未必真有本領。」妹子,你真有膽量,何不與他較量較量呢?倘若膽怯,也只好由他說去罷。現在老太太也在廳上,故此我來對妹妹說。」小姐聽畢,怒容滿面,道:「既如此,二哥先請,小妹隨後就到。」 二爺得了這個口氣,便急忙來到前廳,在丁母耳邊悄悄說道:「妹子要與展哥比武。」話剛然說完,只見丫鬟報道:「小姐到。」丁母便叫,過來與展爺見禮。展爺立起身來一揖。小姐還了萬福。 展爺見小姐莊靜秀美,卻是一臉的怒氣。又見丁二爺轉過身來,悄悄的道:「大哥,都是你褒貶人家劍,如今小妹出來,不依來了。」展爺道:「豈有此理?」二爺道:「什麼理不理的。我們將門虎女,焉有怕見人的理呢。」展爺聽了,便覺不悅。丁二爺卻又到小姐身後,悄悄道:「展大哥要與妹子較量呢。」小姐點頭首肯。二爺又轉到展爺身後,道:「小妹要請教大哥的武藝呢。」展爺此時更不耐煩了,便道:「既如此,劣兄奉陪就是了。」 誰知此時,小姐已脫去外面衣服,穿著繡花大紅小襖,繫定素羅百折單裙,頭罩五色綾帕,更顯得?媚娉婷。丁二爺已然回稟丁母,說:「不過是虛耍假試,請母親在廊下觀看。」先挪出一張圈椅,丁母坐下。月華小姐懷抱寶劍,搶在東邊站定。展爺此時也無可奈何,只得勉強掖袍挽袖。二爺捧過寶劍。展爺接過,只得在西邊下首站了。說了一聲「請」,便各拉開架式。兆蘭兆蕙在丁母背後站立。才對了不多幾個回合。丁母便道:「算了罷。劍對劍俱是鋒鋩,不是頑的。」二爺道:「母親放心,且再看看。不妨事的。」 只見他二人比並多時,不分勝負。展爺先前不過搪塞虛架。後見小姐頗有門路,不由暗暗誇獎,反到高起興來。凡有不到之處,俱各點到,點到卻又抽回,來來往往。忽見展爺用了個垂花式,斜刺裡將劍遞進,即便抽回,就隨著劍尖滴溜溜落下一物。又見小姐用了個風吹敗葉式,展爺忙把頭一低將劍躲過。才要轉身,不想小姐一翻玉腕,又使了個推窗攆月勢,將展爺的頭巾削落。南俠一伏身跳出圈外,聲言道:「我輸了,我輸了。」丁二爺過來,拾起頭巾,撢去塵土。丁大爺過來撿起先落下的物一看,卻是小姐耳上之環。便上前對展爺道:「是小妹輸了,休要見怪。」二爺將頭巾交過。展爺挽髮整巾,連聲贊道:「令妹真好劍法也!」丁母差丫鬟即請展爺進廳。小姐自往後邊去了。 丁母對展爺道:「此女乃老身姪女,自叔叔嬸嬸亡後,老身視如親生兒女一般。久聞賢姪名望,就欲聯姻,未得其便;不意賢姪今日降臨寒舍,實乃彩絲繫足,美滿良緣。又知賢姪並無親眷,又請誰來相看,必要推諉;故此將小女激誘出來比劍,彼此一會。」丁大爺也過來道:「非是小弟在旁不肯攔阻;皆因弟等與家母已有定算,故此多有褻瀆。」丁二爺也陪罪道:「全是小弟之過。惟恐吾兄推諉,故用激將詭計誆哄仁兄,望祈恕罪。」展爺到此時,方才明白。也是姻緣,更不推辭,慨然允許。便拜了丁母,又與兆蘭兆蕙彼此拜了,就將巨闕湛盧二劍彼此換了,作為定禮。 二爺手托耳環,提了寶劍,一直來到小姐臥室。小姐正自納悶:「我的耳環何時削去,竟不知道,也就險得很呢。」忽見二爺笑嘻嘻的手托耳環,道:「妹子耳環在這裡。」擲在一邊。又笑道:「湛盧劍也被人家留下了。」小姐才待發話。二爺連忙說道:「這都是太太的主意,妹子休要問我。少時問太太便知。大約妹子是大喜了。」說完,放下劍,笑嘻嘻的就跑了,小姐心下明白,也就不言語了。 丁二爺來至前廳,此時丁母已然回後去了。他三人從新入座,彼此說明,仍論舊交,不論新親。大爺二爺仍呼展爺為兄,脫了俗套,更覺親熱。飲酒吃飯,對坐閒談。 不覺展爺在茉村住了三日,就要告別。丁氏昆仲那裡肯放。展爺再三要行。丁二爺說:「既如此,明日弟等在望海臺設一席。你我弟兄賞玩江景,暢敘一日。後日大哥再去,如何?」展爺應允。 到了次日飯後,三人出了莊門,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遙,彎彎曲曲,繞到土嶺之上,乃是極高的所在,便是丁家莊的後背。上面蓋了高臺五間,甚是寬闊。遙望江面一帶,水勢茫茫,猶如雪練一般。再看船隻往來,絡繹不絕。郎舅三人觀望江景,實實暢懷。不多時,擺上酒肴,慢慢消飲。正在快樂之際,只見來一漁人在丁大爺旁邊悄語數言。大爺吩咐:「告訴頭目去辦罷。」丁二爺也不理會。展爺更難細問,仍然飲酒。遲不多時,又見來一漁人,甚是慌張,向大爺說了幾句。此次二爺卻留神,聽了一半,就道:「這還了得!若要如此,以後還有個規矩麼?」對那漁人道:「你把他叫來我瞧瞧。」 展爺見此光景,似乎有事,方問道:「二位賢弟,為著何事?」丁二爺道:「我這松江的漁船原分兩處,以蘆花蕩為界。蕩南有一個陷空島,島內有一個盧家莊。當初有盧太公在日,樂善好施,家中巨富。待至生了盧方,此人和睦鄉黨,人人欽敬;因他有爬桿之能,大家送了他個綽號,叫做鑽天鼠。他卻結交了四個朋友,共成五義;大爺就是盧方。二爺乃黃州人,名叫韓彰,是個行伍出身,會做地溝地雷,因此他的綽號兒叫做徹地鼠。三爺乃山西人,名叫徐慶,是個鐵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因此綽號叫穿山鼠。至於四爺,身材瘦小,形如病夫,為人機巧伶便,智謀甚好,是個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蔣名平,字澤長,能在水中居住,開目視物,綽號人稱翻江鼠。惟有五爺,少年華美,氣宇不凡,為人陰險狠毒,卻好行俠作義,──就是行事太刻毒,是個武生員,金華人氏,姓白名玉堂,因他形容秀美,文武雙全,人呼他綽號為錦毛鼠。」展爺聽說白玉堂,便道:「此人我卻認得。愚兄正要訪他。」丁二爺問道:「大哥如何認得他呢?」展爺便將苗家集之事述說一回。 正說時,只見來了一伙漁戶。其中有一人怒目橫眉,伸出掌來,說道:「二位員外看見了。他們過來搶魚,咱們阻攔,他就拒捕起來了。搶了魚不算,還把我削去四指,光光的剩下了一個大拇指頭。這才是好朋友呢!」丁大爺連忙攔道:「不要多言。你等急喚船來,待我等親身前往。」眾人一聽員外要去,忽的一聲,俱各飛跑去了。展爺道:「劣兄無事,何不一同前往。」丁二爺道:「如此甚好。」三人下了高臺,一同來至莊前,只見從人伴當伺候多人,各執器械。丁家兄弟展爺俱各佩了寶劍。來至停泊之處,只見大船兩隻是預備二位員外坐的。大爺獨自上了一隻大船,二爺同展爺上了一隻大船,其餘小船,紛紛亂亂,不計其數,竟奔蘆花蕩而來。 才至蕩邊,見一隊船皆是蕩南的字號,便知是搶魚的賊人了。大爺催船前進,二爺緊緊相隨。來至切近,見那邊船上立著一人,兇惡非常,手托七股魚叉,在那裡靜候廝殺。大爺的船先到,便說:「這人好不曉事。我們素有舊規,以蘆花蕩為交界。你如何擅敢過蕩,搶了我們的魚,還傷了我們的漁戶?是何道理?」那邊船上那人道:「什麼交界不交界,咱全不管。只因我們那邊魚少,你們這邊魚多,今日暫且借用。你若不服咱,就比試比試。」丁大爺聽了這話,有些不說理,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道:「咱叫分水獸鄧彪。你問咱怎的?」丁大爺道:「你家員外,那個在此?」鄧彪道:「我家員外俱不在此。此一隊船隻就是咱管領的。你敢與咱合氣麼?」說著話,就要把七股叉刺來。丁大爺才待拔劍,只見鄧彪翻身落水,這邊漁戶立刻下水,將鄧彪擒住,托出水面,交到丁二爺船上。二爺卻跳在大爺船上,前來幫助。 你道鄧彪為何落水?原來大爺問答之際,丁二爺船已趕到,見他出言不遜,卻用彈丸將他打落水中。你道什麼彈丸?這是二爺自幼練就的。用竹板一塊,長夠一尺八寸,寬有二寸五分,厚五分,上面有個槽兒,用黃蠟鐵渣子團成核桃大小,臨用時安上。在數步中打出,百發百中。又不是彈弓,又不是弩弓,自己纂名兒叫做竹彈丸。這原是二爺小時頑耍的小頑藝兒,今日偌大的一個分水獸,竟會叫英雄的一個小小鐵丸打下水去咧。可見本事不是吹的,這才是真本領呢。 且言鄧彪雖然落水,他原是會水之人,雖被擒,不肯服氣,連聲喊道:「好呀,好呀!你敢用暗器傷人,萬不與你們干休。」展爺聽至此句,說用暗器傷人,方才留神細看,見他眉攢裡腫起一個大紫包來,便喝道:「你既被擒,還喊什麼!我且問你,你家五員外他可姓白麼!」鄧彪答道:「姓白,怎麼樣?他如今已下山了。」展爺問道:「往那裡去了?」鄧彪道:「數日之前上東京,找什麼「御貓」去了。」展爺聞聽,不由得心下著忙。 只聽那邊一人嚷道:「丁家賢弟呀!看我盧方之面,恕我失察之罪。我情願認罪呀。」眾人抬頭,只見一隻小船飛也似趕來,嚷的聲音漸漸近了。展爺留神細看來人,見他一張紫面皮,一部好鬍鬚,面皮光而生亮,鬍鬚潤而且長,身量魁梧,氣宇軒昂。丁氏兄弟也執手道:「盧兄請了。」盧方道:「鄧彪乃新收頭目,不遵約束,實是劣兄之過。違了成約,任憑二位賢弟吩咐。」丁大爺道:「他既不知,也難譴責。此乃無心之過也。」回頭吩咐將鄧彪放了。這邊漁戶便道:「他們還搶了咱們好些魚罟呢。」丁二爺連忙喝住:「休要多言!」盧方聽見,急急吩咐:「快將那邊魚罟,連咱們魚罟俱給送過去。」這邊送人,那邊送罟。盧方立刻將鄧彪革去頭目,即差人送往府裡究治。丁大爺吩咐:「是咱們魚罟收下。是那邊的俱各退回。」兩下裡又說了多少謙讓的言語,無非論交情,講過節。彼此方執手,各自歸莊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揚言 且說丁氏兄弟同定展爺來至莊中,賞了削去四指的漁戶拾兩銀子,叫他調養傷痕。展爺便提起:「鄧彪說白玉堂不在山中,已往東京找尋劣兄去了。刻下還望兩位仁弟備只快船,我須急急回家,趕赴東京方好。」丁家兄弟聽了展爺之言,再也難以阻留,只得應允。便於次日備了餞行之酒,慇懃送別,反覺得戀戀不捨。展爺又進內叩別了丁母。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處,瞧著展爺上船,還要遠送。展爺攔之再三,只得罷了,送至大路,方才分手作別。 展爺真是歸心似箭。這一日天有二鼓,已到了武進縣,以為連夜可以到家。剛走到一帶榆樹林中,忽聽有人喊道:「救人呀!了不得了!有了打槓子的了。」展爺順著聲音,迎將上去,卻是個老者背著包袱,喘得連嚷也嚷不出來。又聽後面有人追著,卻喊得洪亮道:「了不得!有人搶了我的包袱去了!」展爺心下明白,便道:「老者,你且隱藏,待我攔阻。」老者才往樹後一隱,展爺便蹲下身去。後面趕的只顧往前。展爺將腿一伸,那人來得勢猛,噗哧的一聲,鬧了個嘴吃屎。展爺趕上前按住,解下他的腰間搭包,寒鴉兒拂水的將他捆了。見他還有一隻木棍,就從腰間插入,斜擔的支起來。 將老者喚出,問道:「你姓甚名誰?家住那裡?慢慢講來。」老者從樹後出來,先叩謝了。此時喘已定了。道:「小人姓顏,名叫顏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親,差老奴到窗友金必正處借了衣服銀兩。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小人吃飯,臨走又交付老奴三十兩銀子,是贈我家相公作路費的。不想年老力衰,又加上目力遲鈍,因此來路晚了。剛走到榆樹林內,便遇見這人,一聲斷喝,要甚麼「買路錢」。小人一聽,那裡還有魂咧,一路好跑,喘得連氣也換不上來。幸虧大老爺相救。不然,我這老命必喪於他手。」展爺聽了,便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顏福復又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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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y

The book kicks off with a royal scandal: the infant Emperor Renzong is swapped at birth. This single event creates ripples of injustice that shape the entire narrative. Years later, we follow the legendary Judge Bao, a man so honest he's said to see ghosts, as he tackles case after case in the capital. He doesn't work alone. He's backed by the 'Three Heroes'—skilled knights like Zhan Zhao—and the 'Five Gallants,' a group of roving martial artists who use their unique talents to help the common people. Their adventures are episodic, taking down corrupt officials, solving impossible crimes, and battling it out with villains in thrilling set pieces.

Why You Should Read It

Forget dry history; this book is pure, pulpy fun. The characters are the star. Judge Bao is the ultimate incorruptible official, and watching him piece together a case is deeply satisfying. The gallants are like a superhero team, each with their own personality and fighting style. The book moves at a breakneck pace, jumping from one crisis to the next. It’s not about deep psychological drama—it’s about righteousness, loyalty, and watching good guys use their wits and swords to set things right. You can see its DNA in every martial arts movie and buddy-cop story.

Final Verdict

Perfect for anyone who loves adventure serials, classic martial arts tales, or just a really good underdog story. If you enjoy shows where a team of specialists solves problems, you'll feel right at home. It's a foundational text for a reason: it's wildly entertaining. Be ready for a lot of names and some old-fashioned storytelling rhythms, but once you're in, you'll be rooting for this band of heroes all the way.



🏛️ Open Access

This book is widely consider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t is available for public use and education.

Richard Clark
1 year ago

Honestly, the author's voice is distinct and makes complex topics easy to digest. This story will stay with me.

Jennifer Wright
2 months ago

I started reading out of curiosity and the pacing is just right, keeping you engaged. I learned so much from this.

Susan Taylor
1 year ago

Solid story.

Michelle Lopez
7 months ago

Amazing book.

Elizabeth Harris
2 months ago

I stumbled upon this title and the content flows smoothly from one chapter to the next. I would gladly recommend this title.

5
5 out of 5 (15 User review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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